第109章 老街坊

孙有财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他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田老四,在孙记豆腐铺做了十一年。十一年里他的工作只有一样:管卤。管卤不是掌勺,掌勺的是孙有财的媳妇,管卤的人负责配料、看火、调盐、试咸淡,每一个步骤用多少时间、多少料、多少水,他不用记,手自己知道。

田老四今年四十七。左手有三根手指的指甲盖被碱水泡没了,泡没了的指甲盖底下长出来的不是新指甲,是一层硬皮,硬皮的颜色是黄褐色的,摸上去像砂纸。右手的虎口有一道疤,是七年前被热卤水烫的,疤的纹理是同心圆,从中心往外扩了三圈,第三圈的那道线把虎口的纹路全部打断了。

他跟着孙有财走进沈记豆腐坊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不是不敢看她,是他在孙记豆腐坊干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每天进磨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看地上有没有豆子撒了、卤水有没有溅了。

他进了磨坊,习惯性地低头看地,看到一半反应过来,这不是孙记的砖,孙记的砖是红砖,缝是白灰勾的,沈记的砖是青砖,缝里填的是黄泥,黄泥缝的宽度比白灰缝宽,踩上去脚感不一样。

田老四把低着的头抬起来。

「孙老板,这砖,」

「青砖。」沈青禾说,「王木匠铺的,比红砖硬。卤水溅上去,不蚀。」

田老四愣了一下。她说的是「卤水溅上去」,不是「豆腐水溅上去」,她懂,她知道做卤豆腐干最怕的就是卤水溅砖,卤水里的盐和碱会把砖面上的碱壳溶掉,溶掉之后砖面上的沙粒会脱落,脱落的沙粒掉进卤锅里,一锅卤就废了。

「你知道卤豆腐干的砖要怎么铺?」

「东边高,西边低,低的方向留淌槽。淌槽的斜度,一寸斜半分,多了卤水跑得太快,不够味,少了卤水积在砖缝,砖缝发霉。」沈青禾说,「我没做过十一年,但我看过。」

「看过,就能铺?」

「试试。」

田老四没接话。他走到磨坊的东墙,蹲下来,蹲的方式和他以前在孙记一模一样,双脚踩在砖缝上,不是踩砖面,是踩缝,这样蹲下去膝盖不会硌。他用手摸了一下东墙和地面之间的砖缝,砖缝是湿的,湿不是因为渗水,是因为沈青禾昨天新浇了一层桐油,桐油把砖封了,卤水渗不进去。

他站起来。站的方式是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撑的时候右手的虎口那道烫疤被膝盖骨顶了一下,他不觉得疼,麻了。

「沈姑娘,我想留下。」

「留下做什么?」

「管卤。我在孙记管了十一年,配料、看火、试咸淡,我能做。」

「孙老板怎么办?」

「孙老板说,他不做豆腐了。他说,他把老客户的单子都给了我,让我,」田老四看了一眼孙有财,孙有财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看着磨坊里那口石磨,石磨不是他的,比他孙记那口小一圈,但磨芯是新的,磨芯上刻了三道斜纹。

「让你干什么?」

「让我,把老客户的豆腐,从孙记,转到沈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磨坊里的空气顿了一下。不是尴尬,是重。重的来源不是这句话的内容,是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田老四,在孙记干了十一年的人,亲自把他服务了十一年的老客户,一个一个,转到竞争对手手里。

沈青禾看了孙有财一眼。孙有财没看她,他在看石磨磨芯上那三道斜纹,他的手指在包袱带的绳头上无意识地捻,捻的节奏和他拨算盘的节奏一样,一三六七九。

「他给你开的条件?」

「他,」田老四迟疑了一下。「他把孙记的老客户名单给了我,说这些客户以后跟着沈记定豆腐,定下来的,每月的三成利润,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