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记豆腐铺关了。
不是县衙查封的。是孙有财自己关的。
关门的那个早上,镇上东街的人看见孙有财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铺子的门板是他在太阳出来之前自己一块一块卸下来的,卸下来的门板他没收,摞在门口的青砖墙根下,斜着靠,斜的角度刚好让每一块门板上的「孙记豆腐」四个字反着光。
他把铺子里剩下的两缸豆腐脑倒在了后院的阴沟里。豆腐脑从缸沿上滑下去的速度很慢,像稠粥,滑到阴沟的石面上堆成一滩,然后慢慢往外淌,淌的过程中有一块碎豆腐堵住了阴沟口的石缝,水漫了出来,漫到后院的地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豆浆。
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来问:「孙老板,不做了?」
孙有财没答。他把铺子门口那根挂了十二年的布幌子解下来,布幌子是蓝底白字,蓝已经褪了,褪成了灰,白字也褪了,「孙记豆腐」四个字只能看清一个「豆」。他把布幌子叠了,对折两次,折成一个四方块,塞进肩上的包袱里。
包袱里还有三样东西:一只算盘,算盘的珠子被磨得发亮,亮的位置是常拨的那几颗,一三六七九,那是一般人的生意账。一把铁钉,是从灶膛灰里翻出来的,烫弯的那枚。一本没写完的流水账,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第三行写到一半,墨迹在「豆」字上断了一笔。
他背着包袱走出铺子。铺子门口的石阶上有两道脚后跟磨出来的浅凹,是他每天早上站在这里看街时磨的,磨了十二年。
杂货铺掌柜还站在那里:「孙老板,你去哪儿?」
「回村。」
「哪个村?」
他没答。他走的方向是往西,不是往村,是往镇西的那个路口,路口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榆树的树冠往一边倒,倒的方向是北,北边是青石村。
他走到老榆树下,没继续往北走。他在树下站了一阵,树下的蚂蚁正在搬家,蚂蚁排成一串,从树根的土洞里往树杈上爬,爬的队形是一条弯的,弯的方向是在绕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他蹲下来,膝盖先弯,弯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是干响。他把那片树叶捡起来,树叶是臭椿的,不是这棵榆树的,是从谁家门口飘过来的。
他看树叶看了很久。
树叶上的叶脉,从主脉分出来的那十几道侧脉,没有一道能一直通到底,每一道分到一半就没了,和他那本流水账一模一样的走向。
他把树叶放了。树叶落地,蚂蚁重新从树叶下面钻出来,换了条路,绕过树叶继续往上爬。
他站起来,转身往镇上走,不是去青石村的方向。他走的方向是往镇北,镇北有一间空置的老屋,是他三年前买下来准备扩建豆腐坊用的,后来没扩建,因为胡坤的三成行费把扩建的钱抽走了,每个月月底,雷打不动。
他把老屋的门推开,门吱呀响了,响的声调比磨坊的门高,是门轴锈了。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地的灰。他把包袱放在桌上,算盘、铁钉、账本、布幌子,四样东西排成一排。
然后他在旧桌旁边坐了下来。
坐到天快黑。
坐到镇上的人点起了灯,灯火的颜色从各家的窗缝里漏出来,琥珀色的、橘红色的、暗黄色的,他一直坐到这些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镇口客栈那盏夜灯,那是一盏防风灯,灯芯粗,能亮到天亮。
天亮时他起来了。
他把旧桌上的四样东西重新装进包袱。这次装的方式不一样,算盘和布幌子在底下,账本和铁钉在上面,铁钉压在账本的封面上,压的位置是「豆」字那一笔断墨。
他把包袱的扎口系紧,系了三个结,不是死结,是活扣,和沈青禾绑野兔的扣一样的手法,他在镇上见过她系,系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他学会了。
他把包袱背在肩上,出门,锁门,钥匙压在门框上面第三块砖的缝里。
然后他往青石村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
沈青禾在豆腐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算本周入账。李大牛跑回来报的信,他不是跑,是走,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扁担在肩上颠,颠的时候扁担头在磨坊的门框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姑娘,孙记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