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别动。腿怎么伤的?
山路上下雨,滑了一跤,石头砸的。汉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仿佛早就习惯了身上的伤。
韩昭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告诉他明天会有大夫来巡诊——其实他还没有大夫,但他打算明天去问问王长史那边的文吏里有没有懂草药的人。他退出棚子的时候看见编草绳的男孩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里黑亮亮的。
几岁了?韩昭问。
十一。
能跑吗?
男孩点点头。韩昭想了想,说:明天校场东边有一批人要学放哨,你愿意去就去。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旁边那个嚼草茎的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男孩转过去跟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女孩也跟着点了两下头。
韩昭站起来继续走。夜色里的营火在他前面后面散成一片,把脚下的路照得忽明忽暗。他走回自己的营帐——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撑起的一块旧布,下面铺了一层干草——在草铺上坐下来脱了靴子。靴底磨穿了一层,脚掌上多了一颗新的水泡。他用刀尖把水泡挑了,挤出里面的水,然后用一块布条缠上。
他躺下来的时候仰面望着头顶那块旧布的褶皱,月亮从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光,正好照在他眼睛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想起今天分完粮之后有人问的那句话——乞活军是什么意思?陈四回答了求活命。可活命之后呢,要不要有个地方去,要不要有口饭吃,要不要有一天不用再听见马蹄声就拔腿跑?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黑暗的那一侧,慢慢闭上了眼。外面校场上不知道谁在吹一支短笛,调子断断续续的,吹了几句又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连成了一小段旋律,简单得像小孩子随口哼的童谣,可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韩昭在草铺上又翻了个身,把那只缠了布条的脚伸到干草堆外面晾着,终于沉沉地睡着了。月光从那块旧布的缝隙里移过去,从他眼皮上滑到耳朵上,然后落了地。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营地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像一个巨大的身体在沉睡中的呼吸,安稳,缓长,带着活人身上才有的温热。
月光从那块旧布的缝隙里移过去,从他眼皮上滑到耳朵上,然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