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流亡路上

暮色像一勺浓稠的墨汁,从太行山的脊背上缓缓淌下来,浸透了冀州平原上这片苍黄的土路。韩昭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灰马被陈四牵在手里省着马力,他自己则踩着路上的碎石和草根步行。走了四天,队伍从太行山脚推进了百余里,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是空的,门窗半掩,院子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偶尔遇见几个留守的百姓,多是上了年纪走不动的老人,看见大队人马吓得关紧了门缝,从门板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盯着他们,那目光里有畏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乞活军连百姓带兵卒总共一万余人,像一条灰扑扑的长蛇,缓慢地蠕动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韩昭把队伍分成了前中后三段,前段由李农带着二百青壮负责探路和警戒,中段是妇孺老弱和粮食物资,后段由陈四带一百人殿后,韩昭自己居中策应,骑一匹耐力尚可的灰马往来于三队之间。队伍沿着土路缓缓推进,每天走不到二十里就歇了。老人和孩子多,走快了就会有人掉队,掉队的人再追上来又要花半天,索性把步子放慢,像老牛拉车一样稳稳地往前挪。

第五天的上午,队伍在前方路口停住了。韩昭走到队伍前端去,看见李农蹲在路口土坎上正看地上的马蹄印。他走过去蹲在旁边一起看——印子很新,边缘的土还没有干透,约莫有二十几匹马的痕迹朝西南方向去了。

羯骑?韩昭问。

也可能是流寇。李农用手指量了一下蹄印的深度,马匹不重,没披甲,不像正规骑兵。人数不多,散着走的。要不要跟一段?

韩昭站起来朝西南方向望了望,秋末的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那片马蹄印去的方向正好是他们要走的那条路,如果对方是羯骑的斥候,那前面可能会有埋伏;如果是散兵游勇,跟上去可能会撞上,但也可能只是另一群逃难的人。他沉默了片刻,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派两个人跟过去探一探。别的队停下歇息,等斥候回来再说。

李农点了两个人,都是晋阳旧部里腿脚快的,一人配了一匹矮马沿着蹄印方向追去了。韩昭让队伍在路口停驻,百姓们就地坐下喝水歇脚,孩子们在土路边的草丛里抓蚂蚱玩。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斥候回来了。远远看见两人策马跑回来,马速不快,但姿态从容,不像碰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两人在韩昭面前勒住马,报告说蹄印的主人在前方五六里处的一处废弃村落里歇脚,约莫有二十几个人,没有旗号,穿的也是汉人旧衣,像是逃难的百姓,可人人腰间都挂着刀。其中一人补充说村口的井沿上坐着个老头,眼神利得很,隔着老远就盯着他们看了。

没有旗号的武装百姓。韩昭把这话咀嚼了一遍,过去看看。李农你带二十个人跟我走,其他人原地等候。

李农点了二十个青壮骑手,各自配了兵器。韩昭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环首刀解开了刀鞘扣,随时可以拔。一行人沿着蹄印方向走了五六里,果然看见前方路边有一片破败的村落,几间土屋塌了半截,村口的井沿上坐着几个人。远远的,韩昭看见那些人确实穿着粗布衣衫,有的还打着补丁,可腰间明晃晃的挂着的确实是兵器。

那几个人也看见了他们,有人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韩昭在百步外勒住马,没有继续靠近,翻身下马独自朝前走了几十步,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停住。

前面的朋友——我们是乞活军的,从并州来,往冀州去就食。没有恶意。

村口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者从井沿上站起来,朝韩昭这边走了几步。此人约莫五十岁左右,两鬓斑白,腰背却挺得直,面色被风霜磨得粗糙可一双眼睛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