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焕见一时拿不下陈砚秋,眼中闪过狠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用力扔向殿角。
竹筒落地,冒出一股浓烟,迅速弥漫开来。
“闭气!烟有毒!”陈砚秋大喊。
但已经迟了。离得最近的顾炎吸入一口烟,顿时咳嗽不止,手脚发软。与他交战的那人趁机一刀砍在他肩上,顾炎惨叫倒地。
“子安!”方孝节想去救,却被周文信拉住:“公子小心!”
浓烟中,视线模糊。陈砚秋捂住口鼻,却感觉头晕目眩。这烟不仅有毒,似乎还有迷药效果。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努力保持清醒。
透过烟雾,他看到周焕正朝后殿逃去。
“不能让他跑了!”陈砚秋咬牙追去,但才迈两步,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毒烟侵蚀着他的伤口,左肩剧痛钻心。他感觉意识在逐渐模糊。
就在此时,殿外冲进来几个人。为首者正是赵明诚,他穿着官服,手持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
“陈提举!”赵明诚看到殿内情形,连忙命人开窗散烟。
新鲜空气涌入,陈砚秋精神一振。他指着后殿方向:“周焕……往后殿跑了……”
赵明诚留下两人照顾伤者,带着其余人追向后殿。
陈砚秋挣扎着站起来,在陈安的搀扶下,也跟了过去。
后殿通往寺院的后山。他们追出去时,只见周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明诚还要追,陈砚秋拦住他:“别追了,竹林里必有埋伏。”
赵明诚跺脚:“可恨!让他跑了!”
陈砚秋看向他:“赵通判,你怎么会来?”
赵明诚喘着气:“我接到密报,说今日栖霞寺有叛党聚会,意图不轨。王守仁让我带兵来剿,我本不信,但事关重大,还是来了。没想到……真让我撞上了。”
陈砚秋心中一动。密报?谁给的密报?
“王守仁让你来的?”他问。
“是。”赵明诚点头,“他说消息可靠,让我务必带足人手。我带了五十个衙役,还有二十个厢军。刚才在外面,和周焕的人打了一场,他们人不多,很快就溃散了。”
陈砚秋眉头紧皱。不对,这不对劲。
周焕今日敢来赴约,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怎么可能只带这么点人,这么容易就被击溃?
除非……
“中计了!”陈砚秋猛然醒悟,“这是个圈套!王守仁故意让你来,是要把水搅浑!”
话音刚落,寺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几十人,而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通判大人!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好多人!打着‘义社’的旗号,把寺庙围了!”
赵明诚脸色煞白:“多少人?”
“看不清,漫山遍野都是!至少……至少上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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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秋走到山门处,向外望去。
暮色中,只见栖霞山下,火把如长龙,将整座山团团围住。喊杀声、鼓噪声震天动地。隐约可见“义”字大旗在火光中飘扬。
这才是周焕真正的底牌。
他今日赴约,根本就没打算谈判。他要的,是把陈砚秋、方孝节,还有赵明诚这个江宁府通判,一网打尽!
只要这些人死了,江南就再也没有能阻挡“义社”的力量。
“陈提举,现在怎么办?”赵明诚声音发颤。他虽是进士出身,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陈砚秋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反而冷静下来。
“赵通判,寺里还有多少人?”
“衙役和厢军,还有……还有三十多个能战的。”赵明诚道,“伤亡了十几个。”
三十对一千。
绝无胜算。
陈砚秋沉默片刻,道:“赵通判,你带着方孝节他们,从后山小路走。那条路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那你呢?”
“我留下。”陈砚秋平静道,“周焕要的是我。我留下,能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赵明诚断然拒绝,“你是朝廷命官,我是地方守臣,岂有弃你而逃的道理?要留,也是我留!”
陈砚秋摇头:“赵通判,听我说。周焕背后是‘清流社’,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江南,是整个大宋。你必须活着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
他抓住赵明诚的手臂,用力握了握:“我知道,你一直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现在机会来了——这不是守城之功,这是护国之事。把消息带出去,比死在这里更重要。”
赵明诚眼眶红了:“陈兄……”
“别说了,时间紧迫。”陈砚秋转身,看向方孝节,“方公子,你也走。‘复社’不能没有领袖。”
方孝节摇头:“陈提举,我不走。‘复社’的兄弟都在山下,我要和他们在一起。”
“糊涂!”陈砚秋厉声道,“你以为周焕会放过‘复社’?他今天杀了我们,明天就会清洗整个江南士林!你必须活着,保住‘复社’的火种!”
方孝节还要争辩,陈安忽然道:“老爷,有人从后山上来了!”
众人一惊,向后山望去。
只见竹林深处,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
“后路也被断了。”陈砚秋苦笑,“看来,今天谁都走不了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陈安道:“去把殿里的灯都点上。”
“老爷?”
“点上。”陈砚秋平静道,“既然走不了,就让他们看看,读书人该怎么站着死。”
陈安含泪去了。
很快,大雄宝殿里灯火通明。
陈砚秋走进殿中,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坐下。方孝节、赵明诚也走进来,在他左右坐下。
顾炎受了伤,被周文信和李慕白搀扶着,也走进殿中。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山门。
陈砚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不是信佛之人,但此刻,忽然想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百姓,念一段经。
念什么呢?
就念《金刚经》吧。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肃杀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孝节和赵明诚也合上眼,跟着念起来。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顾炎靠在柱子上,忍着肩上的剧痛,嘴唇也在轻轻嚅动。
殿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火把的光,透过门窗,照进殿内,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陈砚秋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因为山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砚秋!出来受死!”
是周焕。
他果然回来了,带着千军万马。
陈砚秋睁开眼,缓缓站起,对众人道:“诸位,可愿与陈某同去?”
方孝节大笑:“固所愿也!”
赵明诚整了整官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赵某今日,唯死而已。”
顾炎挣扎着站直身体:“我要问问周焕,我兄长的冤屈,他管不管!”
陈砚秋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赵明诚这个曾经圆滑的官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世道再黑暗,总还有人在坚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