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这八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十年了。十年里,方敬每天在郑知州身边。郑知州想的事,他先知道。郑知州办的事,他先看见。他给韩孚递了十年的消息,韩孚在朝中安安稳稳做了十年的北境节度使。
而郑知州,到今天才知道。
不是因为郑知州傻。是因为方敬藏得深。
「大人知道多久了?」沈青禾问。
「三年。」郑知州说,「三年前,本府的一个旧友透了一句。本府那时才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大人怎么没动他。」
「因为本府动不起。」郑知州说,「方敬手里,有本府和韩孚三封信。这三封信,是十年前本府刚到任时写的。信里求韩孚在朝中帮本府说话,求韩孚在北境卖粮给本府。当时本府不知道韩孚是什么人,只知道他是大人物,便去投靠。信写出去,本府就成了他的把柄。」
沈青禾的牙关紧了一些。
「所以大人这十年,是在方敬的监视下做事。」
「也不是监视。」郑知州说,「是方敬在替本府擦屁股。本府这十年办的事,没有一件出格,全是方敬帮本府想好了底线。本府不是不能动他,是动了他,那三封信就会落到朝中御史手里,本府会丢官。」
「所以大人也动不了韩孚。」
「韩孚本府更动不了。」郑知州说,「沈姑娘,本府今天写这份公文,不是因为本府胆子大了。是因为本府老了。本府再不动,三年后就算没方敬拉本府下水,本府也走不动了。」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把公文收进怀里,朝郑知州深深一揖。
「民女替青石村,谢谢大人。」
郑知州摆摆手:「去罢。路上小心。方敬在府城里有眼线。」
沈青禾走到签押房门口,又停下来。
「大人。」她说,「方敬是不是有个习惯。左手小指爱摸茶碗边。」
郑知州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递茶给民女时,民女看见了。」沈青禾说,「方敬左手小指缺半截。不是残,是被人用刀削过。伤口愈合得不齐整,是江湖人削的。」
郑知州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比本府想的,看得还清楚。」
「民女只是看得仔细。」沈青禾说,「方敬在府城待了十年,府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家茶馆,每一个捕快,他都比大人清楚。他不是幕僚,他是韩孚的眼睛。」
「本府知道。」郑知州说,「所以本府今天让你从后门走。」
沈青禾愣了一下。
「大人。」
「后门通马记豆铺。」郑知州说,「从马记豆铺后门出去,过一座石桥,就是城东的集市。集市人多眼杂,方敬的人跟不住你。」
「大人让民女走后门。」
「是。」郑知州说,「你从正门进来,方敬已经知道。你从后门出去,方敬不知道。」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明白郑知州的意思了。他在帮她。他不只是签了公文,他在帮她躲开方敬的眼线。
「大人。」她说,「后会有期。」
「去罢。」
沈青禾推开签押房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师爷,不是先前领她进来的那个,是一个新来的。师爷冲她点点头,领她往府衙后院走。
后院很安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灯笼纸被风吹得打转。后院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板上刷着绿漆,绿漆已经褪了色,露出下面的木头。师爷推开小门,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有股豆腐的酸气。
马记豆铺的后门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