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爷爷。她站起来,这碑立住了。
赵里正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碑。他的眼睛里有光,是夕阳落进去的光。
碑座下的新土被酒渗过一遍之后颜色变深了。深土吸了酒,吸了三个手印,吸了四十年来青石村没敢大声说的话。
今天说出来了。
镇口乡绅的儿子走到碑前。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袋里装着一小撮土。土是镇口的土。他把土撒在碑座下。
我爹说。他低声说,镇口的地也是这碑下的地。三镇联防镇口认了。
刘家湾乡绅的侄子也走过来。他没有带土,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青石片。青石片是从刘家湾村口捡的。他把石片压在碑座的一角。
刘家湾也认了。
沈青禾看着碑座下的土和石片。三镇的土混在一起了。
人群散了。
赵里正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是累的。
沈青禾走过去。
赵爷爷,您歇着。剩下的事民女来。
沈丫头。赵里正抓住她的手腕,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沈青禾说,胡家的军屯豆不一定是通敌来的。但他们从漕运渠口私运是违法的。违法就可以告。告了郑知府就得查。查胡家就脱不了身。
赵里正看着她,看了十息。
沈丫头,你这胆子比老头子年轻时大。
不是胆子大。沈青禾说,是民女算过了。民女算准了胡家不敢让郑知府查漕运渠口。漕运渠口一查,胡家七成生意要完。
赵守仁在椅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扶手。
沈姑娘。他说,我这条腿没白瘸。
沈青禾转身看向他。
赵大伯,您的腿不会白瘸。她说,等御史到府城的那一天,民女会让他看您的腿。看了他就会问这腿怎么瘸的。问完胡家就完了。
赵守仁的眼眶红了。他没哭。他只是把脸转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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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青禾回到自家院子。
她没进堂屋,直接走到村口新碑前。月光把碑照成青白色。碑上的三个红手印在月光下变成暗紫色。
她蹲下身,在碑座周围的新土里挖。挖了三寸,她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木盒。木盒不大,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一朵花,是胡家的家徽。
她把木盒取出来。盒子很轻,里面有东西在晃动。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青禾,碑立得起来。人未必站得住。
她把信折好放进木盒。木盒重新埋回碑座下。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平静的。
碑立住了。人也要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