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你去睡。
你呢?
我等裴。
钟怀安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青禾一个人。她坐在凉棚下的长凳上,长凳是白天冯守一坐过的那张。她把手伸进袖袋,摸到赵守仁给她的那张烟灰手印。
手印是干的。烟灰在纸上结成一小块一小块。
她把纸取出来对着月光看。手印的纹路不清楚,但边缘完整。像一片被火烧过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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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裴长渊回来。
他没走正门,从后院的矮墙翻进来。落地时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账本。
胡家仓库的。他说,他们的管事今晚上喝多了。账本落在窗台上。
沈青禾接过账本。账本很厚,封皮是油皮纸。她翻开第一页,是胡家酱园六月的出货记录。她翻到第七页,看见了北境军屯豆四个字。
六月他们进了三千斤北境豆。她说。
八月还有一批。裴长渊说,八月十五到。到的是船运。从漕运渠口上岸。
八月十五中秋。沈青禾的手指在漕运渠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三年前赵里正他们告胡家,告的就是漕运渠口抢船运。胡家到现在还在用那条渠口。
她继续翻。翻到第十二页,看见了另一行字:七月初八,付周氏粮行定金五十两。注:此定金为封口费,非货款。
封口费。不是货款。
沈青禾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裴,这账本明天早上送到赵里正家。让赵爷爷誊抄一份。原件你今晚还回去。还到窗台上。
还有。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张烟灰手印,把这个也交给赵爷爷。告诉他赵大伯的字我收到了。
裴长渊接过纸。他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息。
这是……
赵守仁的手印。用烟灰按的。沈青禾说,他说他的手印可以去府城。
裴长渊把纸收进怀里。他没走。他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五口酱缸上。影子被缸口切成一段一段。
沈青禾。他突然叫她全名。
她抬头。
胡家仓库的后墙有一个记号。他说,我用炭条描了下来。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符号。符号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交叉的箭头。箭头下面是一把刀的简笔。
这是……
北境先锋营的暗记。裴长渊说,我爹的兵当年用过。胡家仓库的后墙有人画过这个。画的人不是胡家的人。是北境来的人。
沈青禾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三息。
韩孚的人已经到了镇上。她说。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胡家把咱们逼到绝路。沈青禾说,等咱们撑不住他们就会出手。出手不是帮咱们。是拿咱们的命换他们的功劳。
她把纸折好,放进账本最后一页的夹缝里。
夹缝里已经有八样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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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移到院子西墙。西墙根下,王木匠已经把胡家送来的那盒酱种埋了。埋之前裴长渊验过,无毒。只是普通的军屯酱种。普通到做不出味。
沈青禾走到西墙根。她用脚踢了踢埋酱种的土。土是松的,是新翻的。
埋了就烂了。她说,烂了变成肥。明年春天这里的韭菜会比别处肥一寸。
裴长渊站在她身后。
你不恨?他问。
恨什么?
恨胡家把酱种送来又换不走你的引子。
不恨。沈青禾说,胡家送酱种是看得起民女的引子。他们看得起,民女就赢了第一步。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下。
裴,明天开始咱们在酱缸院子挖一口窖。深窖。能藏三百斤黄豆的深窖。
做什么?
藏黄豆。她说,藏到胡家找不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