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村西走。裴长渊的屋子还是那间土坯房,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一点光。
裴长渊走到床前,从旧木箱上拿起那只护腕。护腕的皮面在暗处泛着一种旧物的光。
沈青禾接过来。她没有立刻看兵符纹样,而是翻过护腕,看里侧。
里侧有一行小字。字是刻上去的,刀痕很深,刻的是:羽林前锋营,裴长渊,甲辰年制。
甲辰年。沈青禾说。
裴长渊说。我入营那年。
护腕是军中发的。
裴长渊说。前锋校尉以上,才有资格刻名字。
沈青禾的手指在字痕上摸了摸。刻痕边缘有磨损,说明戴了很久。
她把护腕翻过来,对着窗缝里的光。皮面上有几道深褐色的痕迹,痕迹不是直的,是溅上去的。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皮革被汗浸透后的酸涩味。
这上面——她顿了顿。有血。
裴长渊说。不是一次染上的。
多少次。
记不清。裴长渊说。前锋营的人,护腕上不沾血,算不上兵。
沈青禾的手指停在那些褐色痕迹上。她想,这些血里,有多少是敌人的,有多少是裴长渊自己的,又有多少是他从废城带出来的、那二百一十七个弟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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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护腕翻回里侧,又看那行字。
甲辰年制。她说。你戴了五年。
五年多。裴长渊说。
进村两年,你没让它离过身。
没有。裴长渊说。戴着它,我才记得自己是谁。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护腕递回去。
这个护腕,你进村时带着吗。她问。
带着。裴长渊说。
赵里正看过?
没有。裴长渊说。他只看路引。路引是假的。
沈青禾抬起头。
假的?
裴长渊说。真正的路引,我出不了北境。我用的那张,是乌拓给我弄的。
乌拓。沈青禾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弟弟。
裴长渊说。他左手自砍,就是为了给我弄这张路引。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左手自砍?
裴长渊说。军中逃兵的亲眷,要连坐。他砍了自己的左手,证明他也是被我所害,才能从军中脱身。脱身之后,他才能给我弄路引。
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裴长渊说。三年前,我在虞城等他。等了一个月,他没来。我以为他死了。
后来呢。
后来水灾。裴长渊说。我也以为我自己要死了。是赵里正路过,把我带回青石村。
沈青禾沉默了。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裴长渊背她走夜路。他步子很稳,但她听见他呼吸里有旧伤的杂音。她当时以为是冻的。现在想来,那是水灾里泡坏的肺,是战场上留下的肋伤,是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身上甩不掉的印记。
裴大哥。她说。
乌拓如果还活着——沈青禾说。他不会不来找你。
裴长渊没说话。
除非他不能来。沈青禾说。要么他受了伤,动不了。要么他被人盯着,来不了。要么——
她停住。
要么什么。裴长渊问。
要么他找到了你,但没能见到你。沈青禾说。虞城大水,你失了音讯。他从虞城追到青石村,用了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
裴长渊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道旧裂痕,是去年冬天冻裂的。
我要查。沈青禾说。查北山有没有他住过的痕迹。查虞城大水之后,有没有胡人少年被救起的记录。查县衙近三年的路引册,看有没有一个叫乌拓的人经过。
查到了呢?裴长渊说。
查到了——沈青禾说。就知道韩孚到底掌握了多少。
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