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申时。
沈青禾在田里捡了一下午的麦穗。麦穗是遗落的,是镰刀没割到的,是藏在麦茬里。麦茬扎手。扎手她戴了鹿皮手套。手套软。软到不影响手感。但手心不破。
她捡了半筐。半筐够磨一斗面。一斗面是青苗一个月的口粮。口粮要积。积少成多。
她直起腰。腰直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斜到山梁上。山梁是红的。红到像烧着的炭。炭火要落了。落了就是夜。
她提着筐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停了一下。树下有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发亮。亮是坐的人多。她没坐,她看向山脚。
裴长渊在。在的时候她看不见。看不见但她知道。
她没往山脚走。她回了家。因为柳氏在等,等她吃饭。
饭桌上,沈大柱话少,只说了两句。第一句是今日田里的麦茬清了。第二句是胡家的人,我在镇上看见了。
沈青禾的手停在碗沿。碗沿是温的。温到和她的掌心一样温。在哪看见的。
杂货铺。沈大柱说。管事的买盐。买了三斤。付的是碎银。碎银不是镇上人用的。镇上人用铜钱。
还有呢。
他问伙计,青石村怎么走。沈大柱说。伙计说了。他笑了笑,走了。
笑了笑。和左眼黑斑一样。一样的笑。笑意味着知道。知道就不急。不急就说明在等。等什么?等时机。
沈青禾说。明日你去镇上,再买双袜子。
沈大柱看着她。看着,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意思是让他再去探。探胡家的人。
他说。
柳氏把粥盛给青苗。青苗喝了半碗。半碗后她放下碗。放下的时候她说:姐,今天翠花婶说,有马。
沈青禾说。
马是胡家的吗?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马的蹄铁是新的。新的蹄铁说明马走了远路。远路来的,不是村里人。
青苗点头,点的幅度小,小到像啄米。她不懂蹄铁,但她懂姐姐,姐姐说不是村里人,就不是。
夜里,沈青禾进了空间。空间里的逆脉花苞又裂了一点,裂开的缝里,白占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是花。花还没开。
她量了量湿土。横一尺六,竖一尺七,又大了两寸。两寸是露水集的,露水从叶尖来。来就有去。去就是湿土。
院中的狗尾巴种子还是没动静。没动静是正常的。
出了空间,她坐在床边。床边有账本。账本是她的。她翻开。第十五行。
十五,九月初二,周家村三户求入合耕。翠花婶报:昨夜村北有马蹄声。赵里正报:胡家两人来镇上,住孙记后院,查田查酱。裴长渊留记号:西南角柴火堆有绸布。王全答应代教新户。
写完,她吹灭油灯。灯灭后的暗里,她听见窗外的虫声,是秋虫,叫得比夏虫慢,叫声明知道冬天要来,还在叫,叫到最后一声,就停了。
她躺下。躺下的时候,她摸了摸袖口。暗袋里的酱约还在。还在就说明今日的事不是梦。
她睡了。睡得不实。不实是因为有事。有事就睡不深。睡不深就醒得早。
寅时,她醒了。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黑的看不见手。她没点灯。点灯费油。
她摸黑穿衣。穿衣的速度比平常快,因为有情况,让她警觉。
她推开门。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脚步声但有别的。别的味道。味道是烟。烟是烧东西的味。烧东西的味道从村西来。
她往村西跑。跑的时候鞋帮湿了露水,露水打在脚面上,凉,凉到她打了个颤。颤了一下,她继续跑。
跑到仓库,烟更浓了。浓到能看见。看见的是柴火堆。柴火堆在冒烟。烟是黑的。黑的不是明火。是闷烧。闷烧更危险。危险是因为看不见火。看不见火就不知道怎么灭。
她冲到水缸旁。水缸是满的。满的是她昨天打的。她舀起一瓢水。泼到柴火堆上。水泼上去,发出嗤的一声。烟更浓了。浓到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