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里正站在秤旁。站的姿势比称王全的时候更端。端是因为数字会大。大了就要端住。
他说。
沈青禾抱起第一捆。抱的时候她戴上了鹿皮手套。手套软,软到不影响手感。但手心不破。不破就能继续抱。
小主,
第一捆放上去。赵家媳妇拨秤砣。
二十八斤。
赵里正的眼角动了一下。动是意外。意外是因为第一捆就比王全的重了十斤。十斤是一斗。
第二捆。二十六斤。
第三捆。二十七斤。
数字一次次报。赵里正的算盘在心里打。打完,他的嘴张了一下。张是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不敢先报。
他看向沈青禾。沈青禾站在麦堆旁。站的姿势和王全刚才一样。一样但不同。不同是因为她的手没抖。王全的手抖了。她没抖。
两亩。赵里正说。声音比刚才低。低了是因为数字重。一百八十二斤。
田埂上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吹麦芒的声音。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说话的是数字。数字在说:一百八十二对一百一。差七十二。七十二斤是六斗粮。六斗粮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王全站在原地。站的姿势僵。僵是因为腿软了。软了但没倒。没倒是扶着镰刀。镰刀插在田里。插稳了。
沈青禾看向他。看的时候她没有笑。笑是嘲讽。她不嘲讽。
王叔。她说。你的田,明年按我的法子种。我教你。
王全的嘴张了张。张了没出声。没出声是因为嗓子堵了。堵了是因为有话要说。说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但身体知道。
他的身体弯了下去。弯到腰成了九十度。九十度是鞠躬。鞠躬是对人的大礼。大礼是给贵人的。贵人是她。
你教我。王全说。声音从地里冒出来。冒出来是因为脸朝着地。地里有麦茬。麦茬扎着他的裤脚。他不管。他说:我服。我服你。
沈青禾没动。没动是因为受得起。受得起是因为她做了。做了就有结果。结果就是眼前。
田埂上的人,李铁柱,翠花婶,赵家媳妇,十个人,都看着。看着王全弯腰。看着沈青禾站着。站着的人没笑。弯腰的人没哭。
赵里正清了清嗓子。清了之后他说:胜负已分。按赌约,王全,明年你那三亩,按沈姑娘的法子种。
王全说。我种。
他直起腰。直的时候腿还在抖。抖了他扶着镰刀。扶稳了,他看向沈青禾。
沈姑娘。他说。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做到的。沈青禾说。是一步步做的。选种,泡盐水,深翻,堆肥,轮作。每一步都做了。做了就有这个结果。
王全点头。点的幅度大。大到像啄米。我学。一步步学。
沈青禾弯腰。弯腰捡起一穗麦。麦穗在她手心里。她剥开。剥出八粒。八粒饱满。饱满到没有一颗瘪的。
从这穗开始。她说。明年,你的穗子也会这样。
她把麦穗递给王全。王全接过。接过的手在抖。抖是因为重。重的不只是麦穗。是责任。责任是她给的。给了,他就要担。
日头落山了。山梁是红的。红到像烧着的炭。炭火要落了。落了就是夜。
沈青禾把鹿皮手套摘下来。摘下来的时候,手心没有血。没有血是因为手套护住了。护住了就能继续。
她看向远处的田埂。田埂上,裴长渊已经不在了。不在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就够了。够了他就走。
她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停了一下。树下有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发亮。亮是坐的人多。她没坐。她摸了摸石板。石板是凉的。凉到像今夜的风。
她回到家。柳氏在灶前。灶前的火光一跳一跳。
割完了?柳氏问。
割完了。沈青禾说。
多少。
一百八十二。
柳氏的手停在锅沿。停了一息。一息后她笑了。笑出声。这是柳氏这个月第一次笑出声。
吃饭。柳氏说。粥里加了腌肉。
沈青禾坐下。坐下的时候她摸了摸袖口。暗袋里的酱约还在。还在就说明今日的事不是梦。梦不会留下酱约。
她端起碗。碗是温的。温到贴手。她喝了一口粥。粥里有腌肉的咸。咸到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