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秋收前夜

翠花婶从远处走来。走来的脚步快。快到脚跟不沾地。不沾地是因为有消息。有消息要传。

青禾!翠花婶喊。喊完她压低声音。压低是因为看见了王全。李铁柱带人来了。割麦的。十个人。

让他们在田头等。沈青禾说。等王全叔割完。

翠花婶看了一眼王全。看了一眼她就懂了。懂了就不多问。她转身去传话。

王全站起身。站的时候腿麻了。麻了他跺了跺脚。跺完他说:沈姑娘,我要是输了,你别笑话。

我不笑话。沈青禾说。你教我种地的时候,也没笑话我。

王全愣了一下。愣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教过她。教过吗?也许教过。也许只是她看见了,记了,用了。用了就是学了。学了就要还。

割吧。沈青禾说。

王全弯腰。弯腰抓起一把镰刀。镰刀的刃是新的。新的是昨晚磨的。磨到能割断头发。割断头发的镰刀割麦,一刀一把。一把一捆。

沈青禾看着王全下第一刀。刀下去,麦穗倒。倒了一片。一片是开始。开始之后,就是结束。

她转身往田头走。田头站着李铁柱。李铁柱身后是十个人。十个人里,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不认识的是隔壁村的。隔壁村的来帮忙。帮忙是因为合耕的规矩:秋收互助,换工不换钱。

先帮王全叔。沈青禾说。他的田两亩。割完再割我的。

李铁柱愣了一下。愣是因为没想到。没想到她会让先帮对手。对手是对赌的另一方。另一方输了,她赢。

愣什么。沈青禾说。

李铁柱抓起镰刀。十个人散开。散进王全的田里。田里立刻有了动静。动静是麦穗倒下的声音。声音沙沙的,像雨落在干草上。

沈青禾站在田埂上。站的时候她摸了摸怀里的手套。手套是鹿皮的。鹿皮软,软到贴手。她没戴。戴了会出汗。出汗会滑。滑了割不准。

她等。等王全的田割完。割完就要称。称了就知道。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王全的田割完了。割完的麦穗堆成两堆。堆在田埂上。田埂被压得陷下去一寸。一寸是麦穗的重量。

赵里正来了。来的脚步慢。慢是因为他要端着架子。架子是里正的架子。里正不能急。急了就没分量。

秤呢。赵里正说。

带来了。赵家媳妇从身后提出一杆秤。秤是赵里正家的老秤。老秤准。准到缺一钱都能看出来。

王全站在麦堆旁。站的姿势僵。僵是因为紧张。紧张到手里的镰刀还没放下。没放下是因为忘了。

称吧。赵里正说。

王全把镰刀插进田埂。插稳了。他弯腰,抱起一捆麦。麦穗扎手,芒刺刺进掌心,疼。疼了他忍着。忍着把麦穗放到秤盘上。

赵家媳妇拨秤砣。拨了三下。三下定了。

第一捆,十八斤。

王全的脸色没变。没变是因为还有第二捆。第二捆放上去。秤砣再拨。

第二捆,十六斤。

王全的嘴角抽了一下。抽是因为比想象的轻。轻了两斤。两斤在田头不算少。不算少就能影响总数。

第三捆。第四捆。第五捆。

秤砣一次次拨。数字一次次报。报完,赵里正算了算。算完他说:两亩,一百零六斤。

王全的脸白了,不是怕,是失望。失望是因为他自己估的一百二。一百二没达到。达到了一百零六。一百零六比一百二少十四。十四斤是两斗粮,够一个人吃一个月。

还有四斤在田埂缝里。沈青禾说。我看见了。捡出来,能到一百一。

王全看着她。看着,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干什么要帮他说话。说话是帮他挽回面子。面子在对赌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数字。数字她没改。改的是他的脸。脸不那么白了。

一百一。赵里正说。就算一百一。

沈青禾点点头。点头是因为她的田还没割。没割的田才是她的战场。战场在隔壁。

割我的。她说。

十个人转身。转身进她的田。田里立刻有了沙沙声。沙沙声比王全的田更密。密是因为穗子更沉。沉了倒得快。

她弯腰。弯腰抓起第一把麦。麦穗在手里的重量,和王全的不同,沉,沉到她的手往下坠。坠了说明粒满。

她直起腰。腰直的时候,她看见了裴长渊。

裴长渊站在远处的田埂上。站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一样是不动。不动像石头。石头在看着她。看着,不说话。

她没挥手。挥手是打招呼。她不打招呼。她割麦子。

镰刀下去。麦穗倒。倒了一把。一把一捆。一捆一秤。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她的田割完了。割完的麦穗堆成三堆。三堆比王全的两堆高。高出一截。截是肉眼能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