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在田里抬起头。陈三叔不服?
不服。沈青禾说,但不服是好事——不服,才肯认真做。认真做,产量才上得来。
他要是比你收得多呢?
比我收得多——沈青禾想了一下。比我收得多,说明他的老法子有我不知道的窍门。我学他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学他的?你教人的——反过来学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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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这事,沈青禾说,没有谁一定比谁强。老农种了一辈子,他们有他们的经验。我的改良法是从试验里来的——他们的经验是从一辈子里来的。一辈子比试验长。
赵铁柱想了想。他没再说话,继续翻地。锄头举起来,砸下去。他现在的姿势对了——腿发力,腰不弯。翻地的声音比之前稳了。
沈青禾离开赵铁柱的田,去了合作社的试验田。试验田里,王全在追第二次肥。他把堆肥一铲一铲撒在苗根旁——撒得均匀,每株苗的量差不多。沈青禾在旁边看了几分钟。
王叔,追肥的量比上次少了?
少了。王全站起来,擦了擦汗。上次你说苗已经扎根了,肥多了烧根。我减了三分之一。
减三分之一——刚好。沈青禾蹲下去,检查了几株苗的根部。根部周围有黑色的堆肥——发酵过的,没有臭味,只有淡淡的土味。她用手捏了一下堆肥——湿度刚好。王叔,你堆肥做的比上次好了。
上次你说的——太湿了会发霉。我每天都翻一遍,让热气散掉。王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青禾丫头,我问你个事。
陈家村的人来学改良法——你真教?
真教。
不怕他们学会了,跟你抢生意?
抢什么生意?
粮食生意。王全说,他们产量上来了,粮食多了,价就跌了。
沈青禾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叔,粮食不是生意。粮食是活命的东西。活命的东西,越多越好。多了,价跌了,但人吃饱了。吃饱了,人有力气——有力气,能做别的活。别的活赚了钱,买更多的粮食。这是个循环——粮食多了,循环就转起来了。
王全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价跌了,咱种地的吃亏?
不会。沈青禾说,粮价跌了,但咱的产量升了。以前一亩收一百二,粮价一斤三文——一亩地赚三百六。现在一亩收一百八,粮价跌到两文半——一亩地赚四百五。多收九十文。
王全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对——多收。
还有一条。沈青禾说,粮食多了,我们就不单卖粮食——我们卖加工品。豆腐、腐竹、酱油——加工品的利润比种粮高。陈家村产量高了,他们的余粮多,我们可以低价收来做加工——然后再高价卖到县城。两头赚。
王全的眼睛亮了。两头赚——好。
所以不用怕。沈青禾说,怕的是粮食不够——不是粮食太多。
王全点了点头。他蹲回去继续追肥。
下午,陈家村的两个人来了。一个姓陈,叫陈旺,三十岁,是陈里正的侄子。另一个姓周,叫周福,二十五岁,是陈家村的佃户——种了十年地,没一块地是自己的。两人背着铺盖卷,走到青石村村口。沈青禾在仓库门口等他们。
沈姑娘,陈旺有点拘谨。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手上有厚茧——是干粗活的手。我替我们里正谢你。
不用谢。沈青禾说,先安顿。仓库旁边有一间空屋——赵里正让人收拾了。两张铺,一床被,灶上有柴。吃饭跟着合作社的人——早上粥,中午干饭,晚上粥。
陈旺愣了一下。我们住七天,吃你们的——这.......
合作社的规矩——来学手艺的,管吃管住。不用不好意思。
陈旺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他低下头,不让沈青禾看见。但沈青禾看见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因为一句管吃管住,眼眶红了——他家里一定不宽裕。
周福更拘谨。他一直站在陈旺后面,手里攥着铺盖卷。他种了十年地,习惯了低头——佃户见谁都要低头。
周大哥,沈青禾对他说,你种了十年地。明天,你帮我看看合作社的苗——哪些苗不对劲,你告诉我。
周福抬头。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了一下。
我......我看?
你看。沈青禾说,种了十年地的人,眼睛比书管用。书上的理论是新的——但地里的经验是实的。你有实的。
周福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