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服的人

三月二十。

发种的第二天,陈老三来了。

他一大早就站在合作社的仓库门口。仓库里,李大牛在称种子。一袋一袋的改良种——泡过盐水、晾干、装袋。每袋五十斤,袋子上写着名字。

陈老三没进去。他站在门外,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走进仓库。

大牛,他的声音还是粗。我的种子——称好了?

称好了。李大牛指了指墙角的三袋。陈三叔,三袋,一百五十斤。你家的三亩地,够用。

陈老三走过去。他打开一袋,伸手捞出一把种子。种子颗粒饱满,表面有淡淡的盐霜——是泡过盐水的痕迹。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味。他又用牙咬了一粒——。硬。饱满的种子咬起来都是这个声。

好种。他把种子放回袋子里。但他的手没离开袋子——他摸着袋口,沉默了几息。

大牛,他说,青禾丫头在哪儿?

在田里。李大牛说,今天新田开耕,她在赵铁柱家的地。

陈老三点了点头。他出了仓库,往赵铁柱家的田走。赵铁柱的田在村西——两亩,紧挨着合作社的试验田。沈青禾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刻了刻度——每五寸一个标记。她在教赵铁柱深翻的深度。

翻一尺。她用竹竿戳进土里。看见没?竹竿上的第一道线——就是一尺。翻不够一尺,根系扎不深。扎不深,灌浆期缺水——产量降一成。

赵铁柱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子壮,但种地是跟老辈学的——老辈说翻七八寸就够了。他看着竹竿上的刻度,挠了挠头。

七八寸和一尺——就差两寸,能差一成?

沈青禾蹲下去,用手扒开一株试验田的苗根。根扎了约三寸深。她又扒开一株旧法田的苗根——只有两寸。差一寸根,到灌浆期差三成水。三成水,差一成产量。一成——就是你去年总收成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够你家吃二十天。

赵铁柱看着两根苗根。看了约五息。然后他拿起锄头。

我翻一尺。

他开始翻地。锄头举起来,砸下去,土翻起来。他翻得认真——每一锄都看深度。沈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姿势不太对——腰弯得太低,这样翻半天腰就废了。

腰直一点。她说,腿发力,不是腰发力。腿发力,翻一天不累。腰发力,翻半天就直不起来。

赵铁柱试了一下——按她说的,腿发力。果然省力。他翻地的速度快了。

陈老三走到田边。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赵铁柱翻地的样子——他认得。三十年前,他也是这么翻的——腰弯着,腿不用力,翻半天就喘。后来他自己改过来了。但不是有人教——是腰疼了两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青禾丫头,陈老三说。

沈青禾回头。陈三叔,什么事?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陈老三指了指赵铁柱的田。你这改良法,真的在哪块地上都能多收六成?

不是哪块地。沈青禾说,是什么地。好地——河滩平田,底肥足,多收六成没问题。差地——高坡旱地,底肥薄——多收四成。

四成?陈老三沉默了几息。他家有三亩地——一亩河滩平田,两亩高坡旱地。那我的高坡地——只能多收四成?

四成。沈青禾说,但四成也不少。你一亩高坡地,以前收九十斤。四成——多收三十六斤。三亩地的三十六斤——一百零八斤。够你一个人吃两个月。

陈老三没有反驳。他知道沈青禾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不服——凭什么河滩地多收六成,高坡地只多收四成?

我有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我的河滩地,按你的改良法种。高坡地——我按我的老法子种。秋收的时候,我比一下。你的改良法在好地上多收六成——我认。你的改良法在差地上多收四成——我也认。但我不信差地只有四成。

沈青禾看着陈老三。他的眼神认真——不是找茬。是真想验证。

她说,秋收的时候,你在河滩地按改良法种,高坡地按你的老法子种。咱们比一下——差地能多收多少。

陈老三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青禾叫住他。陈三叔,你既然要比,就比得公平点——你高坡地用的老法子,也做一遍深翻。

深翻?陈老三皱眉。老法子不深翻。

不是让你按改良法的深度——你翻八寸就行。泡种和追肥不做。但深翻做一下。这样比的不是深翻的差别——是泡种和追肥的差别。

陈老三想了想。行。深翻八寸——老法子也做。公平。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快——急着回去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