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省城郊外。

一辆解放牌卡车碾着碎石路，缓缓停在一片崭新的厂房前。车头两侧系着红绸布条，风一吹，啪啪作响。

苏念念从卡车上跳下来，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匾——念念食品厂四个大字，是马志远专门请省书法协会的老先生写的，笔锋遒劲，红底金字，阳光底下亮晃晃的。

苏厂长，到了。司机老李探出头喊了一声。

苏念念回过神来，快步走进厂区。

厂区不大，占地四亩多，前头是两层办公楼，后头连着一排标准化车间，地面全是水磨石的，墙裙刷了白瓷砖，干净亮堂。车间后头是仓库，再往后是宿舍和食堂。整个布局是她自己画的图，马志远找的施工队，前后忙活了四个多月，总算落成了。

今天，是第一条生产线试产的日子。

车间里，二十几个工人已经到齐了。大多是从农村招来的姑娘媳妇，最小的十八，最大的三十五，一个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工作帽，站在各自岗位上，眼睛亮晶晶的，又紧张又兴奋。

苏念念站在车间中央的卤煮锅前，拍了拍手。

都到齐了？

到齐了！工人们齐声应道。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家都知道。咱们念念食品厂，从今儿起正式投产。第一条线——卤味系列。

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设备：六口不锈钢大卤煮锅，一字排开，每口锅直径一米二，底下连着煤气管道。旁边是清洗池、腌制架、冷却台、真空包装机。

这套设备，是她跑了三个省、对比了十几家机械厂才定下来的。光是那六口卤煮锅，就是专门找南京一家厂定制的，锅壁加厚三层，受热均匀，不容易糊底。

王大姐。苏念念喊了一声。

站在最前面的王桂芳应了一声。她是车间主任，三十出头，以前在国营食品厂干过八年，后来厂子黄了，苏念念就把她挖了过来。

原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鸡蛋三千个，鸡爪五百斤，豆干两千块，今早五点就拉来了，全过了筛。王桂芳翻开手里的本子，鸡蛋是城东张家庄送的，鸡爪是肉联厂批的，豆干是城南老孙家的——

行了行了，苏念念笑着摆手，我知道你仔细，开始吧。

第一批产品，是五香卤蛋。

苏念念亲自盯着第一道工序——煮蛋。

三千个鸡蛋，分成六筐，每筐五百个，分批下锅。大锅里水烧到滚开，鸡蛋下锅后不能猛火煮，得转中火，煮整整八分钟。多一分钟，蛋黄发青，口感发面；少一分钟，蛋白不够结实，剥壳容易碎。

八分钟一到，苏念念拿长柄漏勺捞蛋，手腕一翻，鸡蛋全进了冷水池。

过凉水，剥壳。她吩咐道。

十几个工人围在池子边，手上套着一次性手套，动作麻利地剥蛋壳。冷水激过的鸡蛋，壳和蛋白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轻轻一磕，壳就下来了，蛋白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荔枝。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工序——卤制。

苏念念走到调料区，案板上摆着十几种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丁香、草果、陈皮、干辣椒、甘草……她一一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八角要用广西的，个大饱满，角尖朝上。她拿起一颗八角，掰开给旁边的人看，闻见没？这个香味才正。

桂皮掰断，断面有油性光泽，是好料。花椒抓一把在手心搓，指尖发麻，够劲儿。

卤水的配方，她调了不下五十遍。前世在空间里，她翻遍了各种食谱，又做了无数次试验，才定下这个方子。但方子归方子，真到了量产的时候，每一个步骤都要精确到克、精确到分钟。

她拿出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事先配好的卤料包。每个料包重一百二十克，是她在家里一克一克称好的。

每口锅，放两个料包。她把料包递给王桂芳，先放料包，再放鸡蛋，加水没过蛋面三指。大火烧开，转小火，卤四十分钟。中途翻一次锅。

王桂芳接过料包，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眼睛一亮：这味道……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