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家用轿车准时出现在磨坊巷的尽头。
斯诺太太下车时,手里还抱着一大捧刚从伦敦花店买来的向日葵。她一见到罗丝·伊万斯,两个女人就亲热地拥抱在一起,话题迅速从“伦敦的物价”转移到了“孩子们这个暑假长高了几英寸”。
两家人一起坐在伊万斯家那张铺着格子台布的长餐桌旁,午后的阳光穿过明亮的窗棂,在细瓷盘边缘跳跃。
和上次在伦敦毫无顾忌的谈论魔法话题不同,这次有了佩妮的加入,气氛呈现出一种微妙而又奇特的平衡。埃德蒙·斯诺先生正襟危坐,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得体的深色外套,极力掩饰着自己作为一个巫师的怪癖,正努力和林德·伊万斯先生探讨关于“伦敦桥扩建”这种纯粹的麻瓜话题。
“佩妮,请把那盘烤土豆递给斯诺先生好吗?”罗丝·伊万斯太太一边给多琳添茶,一边温和地吩咐道。
佩妮微微挺直脊背,动作优雅地端起瓷盘,稳稳地递了过去。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深蓝色连衣裙,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成熟而干练的气息。
“谢谢你,亲爱的。”埃德蒙接过盘子,由衷地赞叹道,“多琳昨晚还在跟我夸奖,说维奥莱特在信里提到了你。她说,多亏了你教的速记法,维奥莱特现在的笔记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听到这话,佩妮切割牛排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抹亮色。她下意识地看了莉莉一眼,发现莉莉正拼命点头,绿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崇拜。
“这没什么,斯诺先生。”佩妮抿了抿唇,语气里虽然还带着几分矜持,但那股常年笼罩在眉间的阴郁却散去了不少,“维奥莱特很有天赋,而且她非常专注。我原本以为这些符号对她来说会有些枯燥,但她学得很快,甚至能举一反三地问出一些关于笔画连结的问题。说实话,教她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我只是照葫芦画瓢罢了,关键是佩妮姐姐真的很有耐心。”维奥莱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哪怕我把符号写反了,她都能一眼看出来并帮我纠正。要不是她盯着,我恐怕现在还在对着那叠纸抓耳挠腮呢。”
埃德蒙听得连连点头,由衷地感叹:“我就知道,比起这个整天在家里弄得脏兮兮的丫头,佩妮小姐才是真正的淑女风范。罗丝,林德,你们把佩妮培养得太出色了。”
伊万斯先生爽朗地笑了,他有些自豪地拍了拍佩妮的肩膀,这动作让佩妮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佩妮一直很懂事,”伊万斯先生说,“她暑假还在看那些厚厚的文秘教材。能帮到维奥莱特,我们也感到很高兴。”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愈发融洽。多琳和罗丝开始小声讨论起向日葵的修剪技巧,埃德蒙和林德则从伦敦桥聊到了今年夏季的高温。
佩妮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低头盯着盘子,或是露出那种随时准备防卫的刻薄神情。她偶尔会主动为多琳太太递上果酱,或者在谈到伦敦老街的某间书店时,轻声补充一两个细节。
午餐结束后,两家人的告别显得温情脉脉。佩妮破天荒地在维奥莱特上车前,送了她一套整齐的符号汇总手稿,虽然语气依旧带着点佩妮特有的矜持,但那份精心整理的笔记比任何礼物都更有分量。
莉莉扒在车窗边,直到黑色的轿车转过巷口,还在拼命挥动着那只握着柠檬方糕食谱的手。
轿车在一路颠簸中驶离了工业烟囱林立的科克沃斯。窗外的风景逐渐由荒芜的灌木丛转变为伦敦繁华而略显拥挤的街景。
回到伦敦老街的家后,维奥莱特几乎是立刻投入了家务与预习的海洋中。多琳太太在厨房忙碌,埃德蒙先生则一头扎进他那些材料公文里,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平静的轨道上。
然而,这种宁静仅仅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当维奥莱特正坐在露台边,试图用暑假学的新技能速记一首电台里的流行歌时,一阵急促且略显沉重的拍翅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那是《预言家日报》的猫头鹰,它今天的状态异常紧绷,连羽毛都显得有些凌乱。它丢下一份卷得死紧的报纸,还没等维奥莱特喂它一颗坚果,就忙不迭地飞走了。
维奥莱特心里咯噔一下,某种名为“宿命”的直觉让她指尖微颤。
她迅速拆开报纸,头版头条那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深夜的恐怖:不明标记现身肯特郡上空,巫师家庭离奇遇害》
照片中,原本平静的村庄上空,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碧绿火星组成的骷髅头正盘踞在云层之间,一条巨蛇从骷髅的嘴里蜿蜒而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的绿光。
那是黑魔标记。
虽然在此之前,魔法界已经流传了数月关于“那个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的传闻,但大多是语焉不详的失踪案或离奇的意外。而今天,这张照片标志着那个自称“伏地魔”的男人,终于撕掉了最后一点遮羞布,开始大张旗鼓地向整个秩序宣战。
小主,
维奥莱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她盯着那张报纸,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道绿色的光影,脑海中却浮现出科克沃斯那个坐在断墙上的孤独少年,以及莉莉那抹火红的长发。
在这个充满阳光的伦敦清晨,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了战争的腐臭味。
“比记忆中早很多……”她低声呢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报纸的边缘,将其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小维?怎么了?”斯诺太太拿着锅铲走到客厅,看到女儿脸色惨白地盯着报纸,有些担忧地问,“是报纸上又提到那些‘离奇失踪’了吗?”
“不,妈妈。”维奥莱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报纸反扣在桌上,强撑起一个勉强的微笑,“只是……学校的一点新消息。我想,我得去准备一下开学的东西了,尤其是要给邓布利多教授写封信。”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房间,反锁上门。
维奥莱特跌坐在书桌前,呼吸有些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疯狂地翻索着那些模糊的、前世关于魔法界历史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