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值得

接下来的两天,伊万斯家的书房成了维奥莱特和莉莉的速记培训班教室。

佩妮显然非常享受这种“导师”的角色。她坐在打字机前,脊背挺得比霍格沃茨的石像鬼还要笔直,手里拿着一根用来修指甲的小木棍——此时它被赋予了教鞭的功能,像个英伦贵妇一样,不时优雅地轻点两人的草稿纸。

“莉莉,你的笔触太沉了,这会让你的速记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堆乱糟糟的毛线。记住,轻盈、精准,这才是文明社会的记录方式。”佩妮优雅地抬了抬下巴,看向维奥莱特,“小薇做得不错,你的这种学习速度如果放在伦敦的行政秘书室,不出三年就能升职。”

维奥莱特一边在纸上快速划过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一边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笑容:“那全是姐姐教得好。说实话,这比我在学校学的那些……死记硬背的东西有意思多了。”

直到第三天下午,佩妮换上了她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淡粉色衬衫,拎着小皮包去参加兴趣班的课程。临走前,她甚至久违地在玄关处帮莉莉理了理乱糟糟的红发,叮嘱她们“不许乱动打字机,表现得像个淑女”。

当那双考究的玛丽珍鞋敲击在人行道的哒哒声消失在街角,书房里紧绷的气氛瞬间土崩瓦解。

“呼——我觉得我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张复写纸。”莉莉毫无形象地摊在扶手椅里,绿眼睛里透着一种解脱后的狂喜,“小薇,咱们得去透透气,不然我待会儿可能会忍不住对着那些符号念个消失咒。”

“走吧,我也正有此意。咱们去社区公园碰碰运气。”维奥莱特狡黠地眨了眨眼,“某人大概已经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盯着地面的蚂蚁看了两天了。”

科克沃斯的社区公园在午后显得有些荒芜。工业城镇特有的灰蒙蒙天空下,几架生锈的秋千正随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两个姑娘还没走进那片枯黄的灌木林,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西弗勒斯正坐在一截断掉的围墙上。他低着头,那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宽大的旧外套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在阴影中蛰伏的孤独大鸟。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书,但他并没有在读书,而是盯着放在书页上一张照片出神。

“西弗!”莉莉清脆的喊声划破了公园的寂静。

西弗勒斯猛地打了个冷颤,动作极快地想要将照片塞进那本厚书里,却因为手忙脚乱,一张照片飘飘摇摇地落在了草地上,正好被快步走近的维奥莱特捡个正着。

“那是……咱们露营的照片?”维奥莱特低头一看,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照片上,西弗勒斯静静地看着两个女孩躺在苔藓上闲聊,眼神温和的能滴出水来。

“埃德蒙寄给我的。”西弗勒斯有些生硬地夺回照片,“他说这张照片也多洗了几份。”

“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总能闻到那股冷杉和溪水的味道。”莉莉轻声感叹道,随即转过头看向西弗勒斯,“这两天你过得怎么样,西弗?”

“还行。”西弗勒斯生硬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飘忽地看向远处化工厂冒着白烟的长烟囱,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深奥的魔药配方。

事实上,这两天他过得糟糕透了。

自从回到蜘蛛尾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酒气就像洗不掉的煤烟一样重新缠上了他。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父亲宿醉后的咒骂和母亲那双盛满了疲惫与麻木的眼睛。他把自己关在那个窄小、阴暗的阁楼里,试图沉浸在《高级魔药制作》的魔药世界里,可每当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曼德拉草的根部处理,而是森林清晨那一抹透亮的阳光,和空气中淡淡的冷杉香气。

经历过那种温暖的、被当成普通孩子平等对待的露营生活后,蜘蛛尾巷的日子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以忍受。

“只是还行?”莉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一丝紧绷,她大方地在他旁边的围墙上坐下,绿眼睛里满是关切,“西弗,你看起来脸色比在林子里的时候还要苍白。是不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糟糕了?”

西弗勒斯抿紧了嘴唇。按照以往的习惯,他本该说出一串尖刻的词汇来嘲讽莉莉那种“多余的同情心”,或者冷笑着挖苦她们这种“温室花朵”对现实世界的无知。那些带刺的话语曾是他最坚固的壳,能让他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守住那点可怜的自尊。

但现在,他感觉那层壳裂开了。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张照片的触感。照片里的他,眼神温和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是在埃德蒙·斯诺的营地里,在没有偏见、没有责骂的环境下,他被悄悄唤醒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练好的挖苦话语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却变成了一声略显狼狈的叹息:“……这里确实没什么意思,除了这些能杀人的烟雾,什么都没有。”

维奥莱特看着他那副想维持高冷却又有些泄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也跟着坐在了另一边,把那个为了躲避佩妮而暂时尘封的M字头世界悄悄带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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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西弗,这两天我和莉莉在伊万斯家简直是在进行生存演习。佩妮姐姐的速记课比宾斯教授的魔法史还要磨人,她甚至会用修甲棒当教鞭。”维奥莱特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这两天的经历。

西弗勒斯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灾难报告的准备。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放大,甚至顾不得继续维持那种冷淡的坐姿,有些惊愕地看向维奥莱特:“你说什么?速记?你在陪佩妮·伊万斯……学那个除了秘书和记者没人会碰的枯燥玩意儿?”

在他的预想中,这场拜访本该是另一种剧本:佩妮会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尖刻猫头鹰,对着维奥莱特尖叫、咒骂,把任何带有魔法气息的东西都视为洪水猛兽;而维奥莱特,这个总是嘴角总带着笑意的赫奇帕奇,大概会手足无措地陪着满心委屈、眼眶通红的莉莉缩在卧室里,两人一起数着日子等待假期结束。

他甚至在脑海里恶意地勾勒过,如果维奥莱特被佩妮从那栋整洁的红砖房里轰出来,流落到蜘蛛尾巷时,他要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嘲讽她那廉价的乐观主义。

“不仅是学,西弗,佩妮姐姐今天甚至夸奖小薇有当高级秘书的天赋。”莉莉在一旁乐不可支,她模仿着佩妮那种高傲的口吻,“‘小薇,你的这种学习速度,不出三年就能升职’——你真该看看当时佩妮那副恨不得把我们收为学徒的表情,我都快怀疑她是不是被谁施了夺魂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