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台上,哈桑正在鉴定佛牙。
他没有用手去碰佛牙。他只是绕着金匣子走了一圈,从四个方向看了那颗牙齿。然后停下来,站在匣子正前方,微微俯身。他的鼻子离佛牙只有三寸。他在闻。
“这不是佛牙。”
锡兰使者的脸涨红了。“你——你凭什么这么说?这颗佛牙在锡兰供奉了——”
哈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像刀切豆腐。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是紫色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砒霜已经走到了舌尖。
“佛牙是骨质的。骨质有孔隙,孔隙里会残留香火的味道。锡兰佛牙寺的香火,是檀香。我闻过檀香——锡兰的白檀,印度的紫檀,波斯的黑檀,我都能分辨。这颗牙齿——”他用指甲轻轻点了一下牙齿的表面,“是石质的。没有香火味。只有泥土味。”
他把金匣子盖上,推回使者面前。
“这不是佛牙。这是一颗鲸鱼的牙齿。锡兰海边多的是。埋在沙里三年,晒干了,涂上石灰,就能冒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台下安静了。安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爆发出惊呼声。锡兰使者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灰。他捧着金匣子,退下了高台。
佛牙被抬下去之后,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不是惊呼——是各种语言在同时说话,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阿拉伯商人用阿拉伯语对旁边的同伴说:“??? ????? ?? ????。”
同伴用阿拉伯语回他:“??? ??? ?????。”他指了指自己的指甲——指甲上有黑色的竖纹。“那一次,他看错了张荣。”
印度商人双手合十,用泰米尔语低声念了一句。旁边的人问他念什么。他说:“我在祈祷那个中国年轻人不要看错。他父亲当年在这里看错过。”
波斯商人用生硬的官话对旁边的佛郎机商人说:“你——看——他——能——赢——吗?”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说完,他转头用波斯语对同伴嘟囔了一句。画师姑娘的炭笔停了。她不懂波斯语。但她记下了那句话的音——在本子边角,用炭笔写下一行注音。她打算回去问船上的波斯通译。
佛郎机商人没有回答。他用葡萄牙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旁边没有人听懂。但画师姑娘听懂了——她的炭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毒”。
那个佛郎机人说的是:“Ele já está morto.”
他在说哈桑。不是林远。
然后哈桑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嗡嗡声停了。所有语言都闭上了嘴。
林远看着哈桑。哈桑看对了。林远也看过那颗牙齿——在哈桑绕着金匣子走的时候,他在台下,从侧面看。从侧面看,牙齿的根部有两个分叉的牙根,那是鲸鱼牙齿的特征——鲸鱼的门牙根部分叉,用来固定牙齿。佛牙是人的牙齿,牙根不分叉。哈桑用嗅觉,林远用视觉。殊途同归。
但他的后背是凉的。不是恐惧——是一种确认。哈桑是真正的鉴宝师。一个中了三年砒霜之毒、膝盖弯不下去、嘴唇发紫的人,仍然能靠嗅觉鉴定一颗牙齿的真假。这样的人,做对手,值得尊重。做敌人,极其危险。
佛牙之后,又上来了三个人。一个波斯人拿着一块陨铁,哈桑看了一眼,说“假的”——陨铁上的花纹是酸咬的。一个占城人捧着一尊铜佛,哈桑摸了一下底座,说“真的”——底座的铜锈是从里往外长的。一个暹罗人展开一卷贝叶经,哈桑闻了闻墨迹,说“真的”——墨汁里有鱼胶,暹罗的贝叶经都用鱼胶调墨。
三件宝物,三句话。没有人能在哈桑面前作假。
然后哈桑抬起头,看着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