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忍让到漠视

柳如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小燕子的生活里。

起初是隔三岔五地来送东西——一碟新做的点心,一壶新沏的参茶,几枝从栖云轩折来的梨花。每回来都客客气气,每回都挑尔泰在府里的时辰。小燕子一一收下,温声道谢,又命明月备上回礼,一举一动礼数周全,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后来便不只是送东西了。福晋让小燕子学着打理府中庶务,如烟便主动请缨来“帮衬”。每日晨起请安后,她便端着针线筐来到新房,坐在廊下一边绣花一边陪小燕子看账本。小燕子核对采买清单,她便在一旁轻声细语地指点——“这家的绸缎价比别家高了三分”“上个月二爷做的那件袍子就是这家的料子,二爷说穿着舒服”。

每一句听着都像是热心帮忙,可字字句句都在暗暗提醒小燕子——你才来几日?我在此处已住了十载。他的喜好、他的口味、他穿什么料子的衣裳自在,我全都了然于心。

这日午后,尔泰难得没有去兵部,在书房里看了半日公文。傍晚时分,如烟端着一盅冰糖雪梨从厨房出来,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去。路过新房院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朝院里看了一眼。

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核对账册,抬头时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二少夫人安好。”如烟站在院门口,端着炖盅,唇边挂着那个一贯温柔的浅笑,“我给二爷送碗雪梨汤去。近日天干物燥,二爷昨夜咳嗽了两声。”说着抬起手中的炖盅,像是在展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物件,“二少夫人要一道去吗?”

小燕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水碧色的新裁衣裳,鬓边新添的碧玉簪,端着炖盅的手指纤细莹白,指甲染着淡粉的凤仙花汁。瞧这模样,分明是往书房去的路上特意精心打扮过的。

“不必了。”小燕子收回目光,将账册翻到下一页,“我还要对完这笔账。”

如烟的笑容不变,朝她福了一福,转身往书房去了。她的脚步很轻快,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明月站在小燕子身后,望着那个水碧色身影渐行渐远,握着茶壶的手指节发白。

“格格,您看她那个样子!端着炖盅往书房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看着呢,她还要不要脸——”

“明月。”

小燕子的笔尖在纸上稳稳地写下一个数字,头也没抬。她写完了那一行,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账册对着阳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合上。

“茶凉了,换一壶热的来。”

明月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挤出半个字来。她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满肚子的不平想替格格喊,可她看着小燕子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她咬了咬下唇,红着眼眶去换茶了。

小燕子一个人坐在石桌前,将账册叠好放进旁边的木匣子里,又将笔墨收好。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一样一样来,像是整个世界都摊着一张冰冷的清单,她只要按部就班打完勾,寡淡的日子就能挨完。

廊下新移的兰草开了两朵,淡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点头。她看着那两朵兰花,看了很久。她心里在想——如果是从前,我一定冲过去掀翻那碗汤。那碗雪梨汤沿着碎瓷淌过地砖,一定很好看。可我只是坐在这里,把账册合上了。

她缓缓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一步步走回屋里,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晚膳时辰,尔泰难得出现在了饭桌上。

福伦和福晋也在。这是成婚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一家人坐在一处吃饭。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清蒸鲈鱼、火腿炖肘子、油焖春笋、鸡丝拉皮,都是福府厨子的拿手菜。如烟照例站在福晋身后布菜,夹一箸笋尖放在福晋碗里,舀一勺鱼汤放在福伦面前的小碗里,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尔泰坐在小燕子对面。他身着一件家常藏蓝袍子,发梢还带着湿意,想来是刚从书房出来洗了把脸。他端起饭碗,吃了两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布菜的如烟身上。她今日脸色较往日更显苍白,动作间偶有蹙眉,似隐着几分不适。

“如烟,”尔泰忽然开口,“你脸色不好,坐下吃饭,别站着了。”

如烟连忙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似怕惊扰了满室安宁:“二爷,如烟不碍事的,伺候额娘阿玛是如烟的本分。”

“什么本分不本分,”尔泰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不是对如烟,是对那些让她站着的规矩,“你身子本来就弱,别逞强。坐下。”

如烟这才犹犹豫豫地看了福晋一眼。福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尔泰让你坐你就座吧,自家的饭桌,没那么多规矩。”

如烟便在尔泰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原本该是小燕子的。

那张圆桌不大,福伦和福晋占了主位,尔康不在家,尔泰坐了一侧,小燕子坐在他对面。如烟坐下后,便恰好夹在小燕子和尔泰之间。她低眉顺眼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放在碗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模样乖巧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