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果然说到做到。此后每隔三五日,她便自宫中驾临福府。有时带一匹新得的云锦,有时提一盒御膳房的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半个时辰,陪小燕子说说话。晴儿出宫不那么便当,便隔三差五托紫薇捎带一张短笺,鹅黄色的信纸上只写寥寥数语——“今日老佛爷赏了桂花酿,给你留了一坛”“慈宁宫新来了只狸花猫,等你回宫来看”。
小燕子将这些信笺一张张叠好,压在妆奁底层,和紫薇那些信封摞在一起。小燕子将这些信笺仔仔细细一张张叠好,轻轻压在妆奁最底层,和紫薇那些带着宫墙气息的信封齐齐摞在一起。每晚睡前拿出来翻一翻,成了她一天中最安静也最安稳的一刻。
可紫薇来得再勤,也只能待一两个时辰。她从宫里到福府,马车要走大半个时辰,来回便是小半天。她有一整个漱芳斋要打理,有皇后的冷眼要应付,有老佛爷那边请不完的安。小燕子从不挽留她,总是在紫薇起身时主动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吧,别让老佛爷说你”,语气平淡得近乎催促,像是巴不得客人快些走。
紫薇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让她走。她只是想硬撑着证明——就算只剩自己一个人,她也能把日子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紫薇走后,福府便又恢复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那些从宫里带来的笑声和暖融融的温度,像被一阵晚风骤然吹散的桂花香,来时馥郁浓烈,转瞬间便没了半分痕迹。
这日午后,小燕子正在屋里核对本月采买的账册。福晋将府里的针线采买交给了她,活计虽轻,她却做得格外仔细,每一匹布、每一束丝线的价钱都用蝇头小楷标在旁边。明月在廊下煎一壶新茶,茶香混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飘进来,难得的清静。
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明月放下蒲扇去开门,门一开,她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柳姑娘。”
柳如烟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长裙,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盖碗,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桂花藕粉羹。她身后跟着丫鬟春兰,手里还挎着一只食盒。
“我来给二少夫人请安。”柳如烟含笑说道,声音温婉得像是春日溪水,“早上新熬的藕粉,想着二少夫人近日操劳,送一碗来尝尝。”
明月面上微露迟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将人直接领进院。正犹豫间,身后已传来了小燕子平静无波的声音。
“请柳姑娘进来吧。”
明月侧身让开。柳如烟款款跨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廊下海棠已谢,新叶却繁茂葱茏;石桌上摊着半开的账册,旁侧搁着一碗饮过半盏的凉茶;窗台上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的鸳鸯早褪了颜色。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二少夫人这院子倒是清静。”柳如烟将藕粉碗放在桌上,朝小燕子盈盈一福,“如烟早该来给二少夫人请安,只是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怕过了病气。今日觉得好些了,赶紧过来。”
小燕子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自如烟脸上淡淡掠过,平静疏淡,仿若在看一个寻常相识之人。
“柳姑娘客气了。请坐。明月,上茶。”
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将裙摆理得整整齐齐。春兰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玫瑰松仁卷,都做得小巧玲珑,比府里厨房的手艺精细了不止一筹。
“这是如烟自己做的几样点心,格格出身贵重,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府里的粗点心怕是吃不惯。往后二少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如烟就好。”她一边说,一边将点心碟子往小燕子面前推了推。
明月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这话听着是殷勤,可那“粗点心”三个字却夹枪带棒——小燕子进府的时日已经不短,点心里头的道理,她替小燕子品出了滋味——这是在说,往后你得习惯这儿的“粗”日子,实在不行,就来求我。
小燕子眉峰未动半分。
“柳姑娘费心了。”她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府里的厨房我吃不惯的会自己打点。往后不必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