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玫瑰松仁卷,精致的卖相让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勾足了——如烟费了心思做的。可对面这个人,连碰都没碰。
“你就这么不领情?”他忍不住道,“她好心送你,你敷衍都不敷衍一下?”
小燕子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笔尖凝了一瞬,随即稳稳落下,笔下的字迹依旧工整,自始至终头也没抬。
“二爷,”小燕子一边写一边说,“你觉得她好心,是你的事。”
尔泰被这句话噎得胸口一窒,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想辩驳,可瞥见小燕子垂着眼睑,笔下不停的模样,那股子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摆明了不想跟他讨论这个。他讨了个没趣,僵立了片刻,悻悻地转身走了出去。刚跨到院门口,脚步陡然一顿,身后静悄悄的,唯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又平稳,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扫过他的心头。
他走后,明月咬着牙低声对彩霞道:“你看见了吗?柳姑娘刚才在院门口那段,眼圈说红就红,委屈说来就来。二爷还没进门呢,她先看见了他的影子才变的脸。”
彩霞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奴婢看清楚了。方才二少夫人说那句话之前,她眼角明明是平的。话说到一半,斜眼瞥见院外的人影儿,眼泪马上就上来了。”
明月气得手抖:“这不是存心的吗?格格您怎么不——”
小燕子在这时候放下了笔,将手心和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嵌着两排深凹的指甲印,红痕顺着肉纹晕开,看着便觉疼。
“明月,”小燕子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很平,“我知道。可是争赢了她,又能怎样?”
明月愣住。
“她有人护着。我没有。”小燕子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把那股翻涌的苦意一并咽了下去,“那就让她赢吧。我只求一个清静。谁爱争,谁争去。”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核对下一行账目。毛笔稳稳地走着,手没有一丝颤抖。
只是那天夜里,明月进屋添茶时,发现下午那碟枣泥山药糕和玫瑰松仁卷还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连摆盘的花样都没有变。小燕子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看书,那两碟点心早已冷透,表面凝着一层白腻的油膜,看着便没了半分暖意。
“格格,这个……奴婢拿去扔了?”
“放着吧。”
小燕子抬眼看了看那两碟精致的点心。隔着化掉的糖霜,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声“姐姐”。那是一面用温柔腌过的软刀子。她没躲,也不想躲了,只是把那碟子往桌角推了一寸,像推开一件怕碎又不怕碎的东西。
“放着,”她重复了一遍,“让她知道,我看见了。”
明月不解。小燕子只淡淡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窗外,栖云轩的方向又亮起了灯。那盏灯,映着一个水碧色的剪影站在窗前,遥遥望着新房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春兰在身后轻声道:“姑娘,今儿去送点心,二少夫人似乎不怎么领情。”柳如烟并未应声,只将手中素色绢帕绕着纤细食指轻轻缠了一圈,复又缓缓松开。那盏灯下,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审视的目光。
“她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气。”她轻声自言自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绢帕的边,“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
夜风掠过栖云轩的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疏淡细碎的影,恰似一张无声无息的蛛网,悄然笼住了一室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