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蹲下去抓了一把翻上来的土，土块碎得很均匀，最大的不过核桃大，指间捻开之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气，活土的气味终于回来了。他把土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着那四个拉犁的人说了一句：再犁一垄试试。

第二垄比第一垄顺畅了些，四个人找到了节奏，步子齐了，绳子晃动的幅度小了。铁铧入土的阻力比普通直铲犁小，四个人拉着虽然累但不用使蛮力，喘气声也匀了。韩昭在后面扶着犁把能感觉到铧刃在土里走得比预想的稳，深浅也均匀，犁尖划过的声音从沉闷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响。犁到第三垄的时候路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来看，有人蹲在田埂上伸手去摸翻出来的新土，摸了一手湿泥之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捏着那团土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地能种？一个中年妇人问。

韩昭停下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翻完这一块之后晾几天，等土块再碎一碎就能下种。现在种冬麦虽然晚了点，但试试总比荒着强。

当天下午，围观的百姓里就有人主动跑来帮忙了。四个人拉犁的队伍扩到了八个人轮换，韩昭扶着犁在地里来回走了十几趟，翻出来的新土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一排排地铺在荒田上。收工的时候他站在地头回望那片翻好的地，犁沟整齐，土块碎裂均匀，比他预想的效果还好。

李农从镇口过来找他，手里端着一碗水。韩昭接过去一仰脖喝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也顾不上擦。李农看着那片新翻的地问了一句：能种？

能。翻好了就能种。

李农蹲下去也抓了一把土捻了捻，站起来的时候拍掉手上的泥，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再去找那大户问问还有没有粮种。他既然肯开仓换劳力，手里的粮种应该也肯换。

韩昭把碗还给，两个人并肩站在地头看那片新翻出来的土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泥垄的纹理照得格外分明。远处有几个孩子从田埂上跑过，踩在翻好的松土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韩昭看着那串脚印没有去赶，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转了个身朝镇上走去，步子比早上轻了几分。肋下的旧伤早就结痂长好了，走起路来再也不扯着疼了，胸腔里的呼吸也顺了。他在暮光里走着，脑子里那三堵墙好像有一堵正在慢慢松动——粮快没了是真的，前面的路上有危险也是真的，可脚下这片板结的硬土能翻开了、能种东西了、能长出粮食来了，这也是真的。地还在，人还在，手里这把犁还在，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走到仓廪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朝地头那边望了一眼。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正从那片新翻的土地上滑过去，把泥垄照得像波浪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开，深褐与金黄交叠着，安静地卧在暮色里。那光芒虽然微弱，却暖融融地铺了满地，像冬天夜里一炉刚点燃的炭火，尚不见焰，却已有了热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