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荒驿秋深

韩昭翻身下马,独自牵着马从镇口走进去。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之间回荡。他走到镇子中央的水井边停下来,井台干净,井口盖着木板。一个老妇人正从旁边的屋子里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见韩昭站在井台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退回了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我们是过路的,并州来的流民!不抢东西!韩昭朝那扇关紧的门说了一句。

门板后面没有回应,但他听见了门闩从内侧插上的声响。韩昭没有继续站下去,他牵着马沿镇子走了一圈——平乡比他们沿途经过的村落大,约有百来户人家的规模。镇北有一排半废弃的仓廪,墙还立着,屋顶缺了一半但修一修能用。镇南有一片空地,足够驻扎几千人。

韩昭骑马回到镇口,对李农和陈四点了点头:有人住。不排斥也不接纳,但地方够大。先让百姓进镇子歇脚,别进人家院子,在镇南空地上扎营。安顿好了再说别的。

队伍缓缓开进平乡,百姓们经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时没有喧哗,低着头快步走过,在镇南空地上按照甲组的划分各自找了位置歇下来。韩昭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片忙碌的人影,心里那股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镇北那排残破的仓廪上——如果能把那几间仓廪修起来存粮,如果能把这镇子的外围筑起简单的墙,如果能在这里多住几天让伤号养养伤……

韩昭。

李农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拎着一条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湿布巾,水珠顺着布角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先把你自己的伤弄弄。腰上那块布都黑了,我看着都替你疼。

韩昭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块新换的布条果然又被血浸透了,不过这次渗得不多,暗红色的一小块洇在布面上。他接过湿布巾按在伤处,布巾沾着冰凉的井水贴上去的时候他牙关紧了一下。

今晚我让人在镇北那排仓廪外面砌一道矮墙。韩昭把布巾拿下来搭在胳膊上,不用高,齐腰就够了。能挡挡夜里的风,也能挡挡不想见的人。

李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人手了。韩昭一个人站在空地边上,把湿布巾又按回腰侧冰着伤口。太阳升到了头顶,秋日的暖意正从地面慢慢渗上来,把那些歇脚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有孩子在刚生起来的火堆边上蹲着,把一根树枝伸进火里烤,烤了一会儿拿出来用牙啃树皮上的焦层。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包袱上给怀里的婴儿喂水,水从碗沿漏出来打湿了衣襟她也顾不上擦。

韩昭看着这些人,把搭在腰间的那块布巾拿下来拧了一把——水已经温了,没有刚打上来时那么冰——然后重新叠好缠回伤口上,打了个紧实的结。他迈开步子朝镇北那排仓廪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平乡的青石板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响了一路。路过那口水井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老妇人的门还关着,但门缝里似乎有一线极窄的光,像是有人在里头往外望。韩昭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在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一直延伸到镇北那片残破的砖墙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