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升起的地方是一间孤零零的土屋。韩昭策马靠近,隔了百步停住观察。院墙塌了半截,屋顶茅草被掀了大片,烟囱还在冒烟,细直的一缕升上去,在午后的光里看得分明。院门虚掩着,门前地面有新鲜的脚印,乱糟糟地向四周散开。
李农从侧翼摸近院墙,探头看了一眼,回头比了个手势——三四人。韩昭推门进去,铰链嘎吱作响。屋里灶膛燃着小火,陶罐冒着热气,墙角缩着三个中年男女,衣裳破烂但干净。最前面的男人攥着一把锈镰刀,攥得指节发白。
别怕。我们是过路的从并州来。韩昭把刀收回鞘举起双手。
男人喉结滚动了几次,才慢慢放下镰刀,嗓子哑得发干:你们……多少人?
万把人,在后面。
男人看了一眼墙角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颤抖着伸出三根手指:就我们三个。村里的人都跑了,我们走不动……
韩昭走过去蹲在灶膛边,陶罐里煮的是一把野草根,清水煮着,连盐都没有。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除了那口黑陶罐和墙角一卷破铺盖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他回头朝李农点了一下头,李农转身出去从马背上解了一小袋杂粮进来放在灶台上。
往前走二十里有一支大队伍在歇脚,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走过去,跟大队伍走。一个人守在这里,胡骑来了挡不住。
那攥着镰刀的男人看着灶台上那袋杂粮,嘴唇抖了抖,没有说出话来。他身后的女人忽然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韩昭没有多停留,转身出了院门。
回到马旁边的时候,陈四从后面策马赶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后队的人说,方才有人看见西北方向有烟尘,扬得很高,像是马队跑过的动静。
韩昭翻身上马,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果然有一道淡黄的烟尘在天际线上浮着,距离不近但方向明确——正是朝着他们来路的方向延伸。他估了一下距离和方向,烟尘的位置在他们方才经过的河滩以南约莫十里处,这意味着有一支马队正在从西北往东南方向平行移动,速度很快。
是羯骑吗?
看不真切。但这个方向这个速度,不是路过的商队。
韩昭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简略的方位图。河滩在他们身后,队伍正在向东移动,而那道烟尘的方向跟他们的行进路线之间形成了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夹角。按照现在的速度推算,如果对方的目标是拦截他们,大约在入夜前后会跟乞活军的前段接触。
传令下去,队伍加速。老弱上车,没有车的背着走。前段保持三里警戒,中段和后段收拢间距。
陈四策马朝队伍中段奔去传令。韩昭翻身上马,灰马在午后的光里打了个响鼻。他勒住缰绳朝西北方向又望了一眼,那道烟尘似乎比方才更浓了一些,正在缓缓地朝他们的方向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