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大开了门,门板“吱呀”一声推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叉着腰,嗓门提得老高,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谁挖你家的坟了?那坟包上连块碑都没有,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你吗?”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又接了一句,“你要是能叫得应,我就把棺材还你,磕头认错都行。”
老太太嘴笨,被他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那层蜡黄像是又深了一分。她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眼泪却先下来了。她攥着门框的指节发白,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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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太太又来了。这回她没再敲门,只是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王家大门口的正中间,坐了下来。怀里抱着一张用旧布裹着的遗像,逢人经过就把布掀开,声音不高不低,不哭不喊,像一个在说最后一段话的人:“我丈夫死了三十年了,我一个人守过来的。如今连他的尸骨都被人刨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讨公道。”她把那张像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人。
事情传开了,姑姥姥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气得把手里的饭碗往桌上一顿:“这不是欺负人吗?”他叫上几个本家的兄弟,又喊了几个热心村民,带着老太太一起去了王家,要把棺材要回来。
那天王家只有老三一个人在家。他一看来了这么多人,脸色就变了。他挡在堂屋门口,两手张开,像一只护窝的狗,嘴里喊着:“我哥不在,你们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两边推搡起来,有人喊着要把棺材抬下来。王老三急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枪管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朝天开了一枪——“砰”的一声,震得堂屋瓦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枪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王老三举着枪,红着眼,嗓音像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我看谁敢动我家的东西!我今天就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村民们虽然人多,可谁也不愿意拿命去赌一把,慢慢就退了。推搡之间,老太太被人群挤了一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门槛的石棱上。“咚”的一声闷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湿泥里。姑姥姥的父亲回头一看,老太太已经躺在地上了,脸色和门槛上的石料一样灰白。
老太太死了。
姑姥姥的父亲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什么也没有。他缩回手,又伸出去扶她,手指停在她散落在肩膀上的灰白头发旁边,像是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位置,不知道该抬起来,还是该往下放。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抬进去。”
老太太一辈子无儿无女,姑姥姥的父亲和几个村民凑了点钱,给她办了一场最简单的丧事。姑姥姥也跟着去了。老太太生前住的那间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铺炕。桌上放着那张遗像,用黑框框着,端正地摆在桌面上。
姑姥姥那时年纪小,看了一眼那张像,吓得差点哭出来。那画像上的人,左眼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半。她躲在母亲身后,把脸埋进母亲的棉袄里,闷闷地说:“妈,我不敢看了。”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那人活着的时候,左眼长了东西,像瘤子一样,画师画的时候把那一块抹掉了。”姑姥姥虽然没再多问,但那张画像的样子,却一直刻在她脑子里。
老太太下葬后不久,王家老大找媒婆说亲。媒婆一听是王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们挖人祖坟,断子绝孙的玩意儿,还想娶媳妇?”说完就“砰”地关上了门。
王家老大憋了一肚子火,没过几天,就从邻村买了一个傻姑娘回来,办了一场流水席。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这姑娘脑子不清醒,也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人家。傻姑娘什么都不懂,整天笑嘻嘻的,有时候摸着肚子,有时候蹲在院门口数蚂蚁,不知道自己快要当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