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福不敢接话。
蔡京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都是为了权,为了钱。王黼是这样,童贯是这样,梁师成是这样,就连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若是王相公还在,看到如今的朝局,会作何感想?”
蔡福小心道:“太师何必多想?您辅佐陛下二十余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已是难得的大治了。”
“大治?”蔡京摇头,“你是在安慰我。江南的百姓在卖儿鬻女,河北的将士在饥寒交迫,金人在边境虎视眈眈……这算什么大治?”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那幅自己亲手写的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子的名言,他写了挂在这里,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可初心……还在吗?
蔡京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墨字,指尖传来宣纸粗糙的触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进士时,也曾满腔热血,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可官场这个大染缸,染着染着,就忘了本来的颜色。
王黼该死吗?该。
可自己呢?自己就干净吗?
蔡京苦笑。
罢了,想这些有什么用。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停不下来了。
“福儿。”
“小人在。”
“去库房取五千两银子,悄悄送到王黼府上,交给他夫人。”蔡京道,“告诉他夫人,只要王黼认罪,不牵连旁人,他的子孙,我保他们富贵。”
“是。”蔡福迟疑道,“只是……王太傅会认罪吗?”
“他会的。”蔡京望向窗外,“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蔡福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蔡京一人。
炭火渐渐弱了,寒意重新弥漫开来。
蔡京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种累,比处理十件国政大事还要累。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赵明烛、李纲这些人,就是真正的敌人了。
不是政见不合的敌人,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这场斗争,没有退路。
要么赢,要么死。
他选择赢。
也只能赢。
同一时间,皇宫,资政殿。
这里是皇帝读书、召见近臣的地方,比垂拱殿更私密。赵佶换了常服,坐在暖炕上,赵明烛侍立在侧。
“明烛,此去江南,你有何打算?”赵佶问。
赵明烛早已打好腹稿:“臣有三策。其一,整肃江南官场,彻查科举弊案,清除‘清流社’势力。其二,安抚士民,减轻赋税,平息民怨。其三,整顿军备,防备金人南下。”
赵佶点点头:“想得周全。但做起来,难啊。”
“臣明白。”赵明烛道,“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甚深。科举弊案牵扯甚广,‘清流社’又行事隐秘。这些都是难处。”
“不止这些。”赵佶叹道,“你可知道,朝廷北伐燕云,军费大半来自江南?你若在江南减税,北伐的军费从何而来?”
赵明烛心中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固江南。江南若乱,北伐军费断绝,前线将士不战自溃。与其竭泽而渔,不如与民休息,待江南稳定,再图北伐。”
赵佶沉默良久,苦笑道:“你说得对。但北伐大军已经出发,粮草军需都已调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说停,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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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赵明烛:“朕知道你的难处。这样吧,江南赋税,你可酌情减免,但不能全免。北伐军费,必须保证。至于怎么平衡……你自己斟酌。”
这是把最难的问题,抛给了赵明烛。
赵明烛心中苦笑,但也只能应下:“臣遵旨。”
“还有一事。”赵佶正色道,“陈砚秋此人,你怎么看?”
赵明烛毫不犹豫:“忠臣,能臣,于国于民有大功。”
“朕也这么认为。”赵佶点头,“所以你要保住他。王黼虽然倒了,但想杀他的人还有很多。你到了江南,首要任务就是护他周全。”
“臣明白。”
赵佶从炕桌上拿起一块金牌,递给赵明烛:“这是朕的金牌,可调江南各路兵马,可先斩后奏。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赵明烛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块金牌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
“陛下,”他跪倒在地,“臣此去江南,定不负陛下重托。江南不定,臣誓不还朝!”
“起来吧。”赵佶亲手扶起他,“明烛,你是赵家子孙,朕信你。但江南局势复杂,你千万小心。若有难处,随时上奏,朕给你做主。”
“谢陛下。”
从资政殿出来,已是午后。
雪停了,天色依然阴沉。赵明烛走在宫道上,手中握着那块金牌,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此去江南,凶险异常。蔡京一党不会坐视不管,江南的既得利益集团更会拼命反抗。他要面对的,是明枪暗箭,是刀山火海。
但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