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墙壁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是府衙刚贴出来的《征粮征兵公告》。告示前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十五万石粮,三十万贯钱,三千人……我的天,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北边打仗,关咱们江南什么事?凭什么要咱们出钱出人?”
“就是!腊月里刚加征过,现在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怨声载道,群情激愤。
陈砚秋站在人群外,默默听着。他知道,赵明诚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但执行起来,肯定又会走样。那些差役、胥吏,早就形成了一套盘剥百姓的“规矩”,不是一纸公文就能改变的。
更可怕的是,“清流社”和“义社”的人,肯定也会趁机煽动,将百姓的怨气引向官府,引向他陈砚秋。
隐患犹存。不,不是犹存,是越来越大了。
“陈提举?”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期待,有怀疑,有愤怒,有希望。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乡亲,朝廷征粮征兵,是为国御敌,抗击金寇。陈某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请诸位相信,这次征调,一定公平公正。富户多出,中户少出,贫户不出。家中有人应征入伍的,减免税赋。所有数额、账目,全部公开,接受大家监督!”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差役借此敲诈勒索,中饱私囊,大家尽可到学事司告发!陈某在此立誓,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人群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掌声。
“陈提举,我们信你!”
“对!只要公平,咱们愿意出钱出力!”
但也有人质疑:“陈提举,你说得好听,可那些大户能听你的吗?那些当官的能听你的吗?”
陈砚秋坦然道:“他们不听,陈某就上书朝廷,告他们抗旨!诸位若信得过陈某,就给陈某一点时间。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陈某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总算暂时稳住了人心。
陈砚秋离开时,心中却更加沉重。他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承诺。要让那些权贵大户多出钱粮,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不中饱私囊,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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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退路。
回到学事司,陈砚秋立刻开始工作。他先给汴京的赵明烛、李纲各写了一封长信,详述江南危局,恳请他们设法延缓或减轻征调。又给陆深写信,让他加紧审讯沈括,务必挖出“清流社”与“义社”勾结的更多证据。
写完信,已是深夜。陈砚秋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窗外,江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大多数百姓已经入睡。但他们不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正站在悬崖边上。
北有金人虎视眈眈,南有“清流社”图谋作乱,内有贪官污吏蠢蠢欲动,外有江湖势力磨刀霍霍。
而他陈砚秋,一个六品提举,要凭一己之力,在这四面楚歌中,杀出一条生路。
难,太难了。
但他必须做。
因为在他身后,是周文礼撞死的那对石狮子,是万千寒门士子期盼的眼睛,是江南百姓最后一点对公道的念想。
还有……苏若兰握着他手时,那份滚烫的信任。
他不能退,不能倒。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向前。
腊月二十的夜晚,江宁城寒风呼啸。
陈砚秋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那是不甘的火,是愤怒的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之火。
这团火能烧毁黑暗,还是先烧毁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火已经点燃,就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