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暗处的目光

刘三屏住呼吸,像蜥蜴一样在芦苇丛中缓缓后退,一寸一寸,生怕再弄出半点声响。退到水边,他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嘴里含着一根空心的芦苇杆,整个人没入水下,只留芦管露出水面呼吸。

水下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了。他朝着来时的方向潜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陈提举有危险!江南要出大事!

同一时间,江宁城,学事司后院。

陈砚秋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前,就着油灯,正在审阅各州县报上来的岁考卷子。腊月初十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学事司的日常工作还要继续。再过几天就是小年,之后是春闱,科举这条线上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门轻轻敲响。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安,是陈砚秋从老家带来的书童,如今在学事司当个贴写吏员。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上还卧了个鸡蛋。

“老爷,您都熬了两个时辰了,吃点东西吧。”

陈砚秋这才觉得饿了,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他边吃边问:“今天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陈安压低声音:“还真有。下午的时候,府衙那边传出消息,说王守仁王教授告病,闭门不出。但他府上,今天进出了好几拨人,都是各州县学官、书院山长。他们待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砚秋筷子顿了顿。王守仁是郑贺年的铁杆,他闭门不出,却在家里召集心腹,显然是在密谋什么。

“还有,”陈安继续说,“城东米行的赵掌柜悄悄递话过来,说这两天市面上粮食价格涨得厉害。原本一石米八百文,现在涨到了一贯二百文,而且还有价无市。他打听过了,是几个大粮商联手囤货,说是‘北边战事吃紧,要提前备货’。”

“战事吃紧?”陈砚秋眉头紧锁。北边的战报他也听说了,金国灭辽,边境紧张,但朝廷尚未正式征调江南粮草,这些粮商怎么就提前行动了?除非……他们得到了内部消息。

“还有一件事。”陈安声音更低了,“傍晚时,苏府派人送信来,说是小姐请您明日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陈砚秋心中一动。苏若兰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非真有急事,不会在这个敏感时候请他过府。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陈安退下后,陈砚秋却再也无心吃面。他推开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还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赵明诚虽然软弱,但在维持治安上还算尽力,江宁城的宵禁比郑贺年在时执行得更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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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砚秋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王守仁那些人在密谋什么?粮商为何突然囤粮?苏若兰又得到了什么消息?

还有……沈括那边。陆深昨日传来密信,说沈括的伤势已经稳定,但情绪很不稳定,时而后悔交代太多,时而又想补充新的罪证。这个老书生在生死边缘徘徊,心态已经扭曲了。

“老爷。”陈安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刚收到的,墨娘子的急信。”

陈砚秋连忙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太湖有变,‘清流社’周焕与‘义社’杜雄密会,意图趁乱起事。另,闻周焕有加害君之意,务必小心。详情待刘三归报。”

太湖……起事……加害……

陈砚秋的手微微发抖。他早就知道“清流社”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们竟敢勾结江湖势力,图谋作乱!更没想到,对方已经动了杀心!

他将信纸凑到灯上烧掉,灰烬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一团。

“陈安。”

“在。”

“你现在立刻去陆深那里,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加强沈括的护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第二,让他挑十个最精干的人,暗中保护苏府,尤其是小姐和少爷的安全。”

陈安脸色发白:“老爷,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快去。”

陈安不敢再问,匆匆离去。

陈砚秋独自站在屋里,只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忽然想起腊月初十那天,郑贺年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陈砚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汴京再见。”

当时他只当是败犬的哀鸣,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威胁,而是……提醒。

郑贺年背后是蔡京,蔡京背后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而他陈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六品提举,想要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个体系,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汴京揭发科场舞弊开始,从他在江南查办书院案开始,从他接过周文礼那叠血泪证据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这些人的对立面。现在想退,也退不了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陈砚秋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他要给汴京写信,给李纲,给赵明烛,给所有还能信任的人。他要将江南的真实情况,将“清流社”的阴谋,将太湖的异动,全部报上去。

哪怕这些信石沉大海,哪怕无人理会,他也要写。这是他身为臣子、身为读书人,最后的责任。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臣陈砚秋谨奏:江南危矣……”

刚写了几个字,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屋顶上,有极其轻微的瓦片滑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