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落第,主考官说我才思有余,沉稳不足。好,我回去苦读三年,练字磨性。第二次,又说我的文章过于守旧,不合时宜。我又改,学新体,研时政。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有新的理由!直到第七次,我偶然得知,那年乌程县的解额,早就被县中几家大户瓜分殆尽!他们早就打点了州学教授、转运司官员,连糊名誊录都能做手脚!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不过是去陪考,充个人数罢了!”
方孝直的声音在颤抖,他指着身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孩子叫沈明,他父亲是个佃农,拼死拼活供他读书。去年他参加县试,文章被教谕评为甲等,本该稳过。可放榜时,名字却被县中一个绸缎商之子顶替!他去理论,反被诬陷舞弊,打了二十大板,革去童生资格!他父亲气不过,去府衙告状,结果……”方孝直顿了顿,眼中泛泪,“结果在路上‘失足’落水,尸首三天后才找到。”
叫沈明的年轻人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还有周先生。”方孝直指着咳嗽的老者,“他在吴县县学任教二十年,勤勤恳恳,去年只因不肯在岁考中给县令的外甥提等,就被诬陷‘教学无方’,革去教职。他家中老妻卧病,无钱医治,前月已经……已经去了。”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又迅速熄灭在寒夜中。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周文渊压抑的咳嗽声和芦苇在风中的呜咽。
许久,陈砚秋缓缓开口:“所以,你们要去江宁府衙请愿?”
“请愿?”方孝直苦笑,“陈提举,若是请愿有用,江南士子何至于此?去年杭州士子集体跪叩知府衙门,结果如何?为首的三人被抓,以‘聚众滋事’罪名流放岭南!今年春夏,湖州士子联名上书揭发科场舞弊,那份万言书现在恐怕还压在转运使的后堂,落满了灰尘!”
他站起身,瘦削的身躯在火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们不是去请愿,是去……讨个说法。若是府衙不管,就去两浙路提刑司;提刑司不管,就去汴京登闻鼓院!若是登闻鼓院也敲不响,那我们就跪在宣德门外,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大宋的科举,到底是为国选才,还是为豪门显贵开路!”
这番话掷地有声,那些年轻士子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纷纷挺直了脊背。
陈砚秋心中震动。他想起前些日子在江宁城中的见闻,想起那份关于江南士子情绪的密报,想起沈括交代的“清流社”如何系统性地打压寒门、垄断解额。眼前这些人,正是这个腐败体系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们的愤怒与绝望,已经积累到了爆发的边缘。
“方先生可知,如此行事,风险极大?”陈砚秋沉声道,“聚众围堵官府,按律可定罪。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知道。”回答的不是方孝直,而是那个叫沈明的年轻人。他抬起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三爷都跟我们说清楚了。最轻是杖责、流放,重的……可能掉脑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那又怎样?我爹死了,我功名没了,家里田地被东家收回了,娘和妹妹现在借住在舅舅家,每日看人脸色。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士子接口道:“陈提举,您是好官,我们知道。您在汴京做的事,江南也有传闻。可您一个人,能改变多少?这科场的黑幕,从县试到殿试,层层叠叠,早就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我们这些蝼蚁,要么认命,要么……拼死一搏。”
“拼死一搏?”陈砚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你们想怎样搏?”
方孝直与几个年长的士子交换了眼色,最终还是坦然道:“我们原本计划,到了江宁后,先在府学、贡院等地张贴揭帖,揭露历年科场黑幕,列出贪腐官员名单。然后聚集士子,效仿太学生伏阙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江南科举,严惩贪腐,增加寒门解额。若官府敷衍,我们便……”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便在东林书院旧址,效仿先贤,焚书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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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书明志?”陈砚秋心中一惊。
“不是真焚圣贤书。”方孝直解释道,“是焚我们自己的文章、课业、还有这些年搜集的科场舞弊证据。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寒门士子苦读十年、二十年,写出的文章再好,在这污浊的科场里,也不过是一堆废纸!不如一把火烧了,至少还能照亮这黑暗片刻!”
他说得悲壮,周围士子无不眼眶发红。
陈砚秋沉默良久。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眼神坚定的读书人,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汴河码头边,借着油灯苦读,相信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改变命运的寒门少年。他也曾满怀希望,也曾相信公道。若不是后来遇到恩师,得到机遇,又侥幸避开了一些明枪暗箭,他陈砚秋今日,会不会也坐在这样的篝火旁,说着同样绝望而决绝的话?
“方先生,诸位。”陈砚秋缓缓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你们的苦,陈某感同身受。你们要的公道,也是天下寒门士子要的公道。但——”他话锋一转,“焚书明志,聚众上书,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
“那陈提举有何高见?”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问,语气中带着质疑。
陈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诸位可曾想过,为何科场腐败屡禁不止?为何寒门难出贵子?仅仅是因为几个贪官污吏吗?”
方孝直皱眉:“愿闻其详。”
“我查办科举弊案多年,渐渐明白一个道理。”陈砚秋环视众人,“科场之弊,根源不在几个受贿的考官,不在几个舞弊的富家子弟,而在‘利益’二字。科举取士,关乎功名利禄、家族兴衰、朝堂权势。当一条路成为唯一的通天之梯时,就会有人想尽办法控制这条路,把它变成私产。”
他顿了顿,继续道:“县中大户要控制解额,确保子弟中举,维护地方势力;州府官员要卖人情、收贿赂,充实私囊,结党营私;朝中大员要安插门生,巩固权位,延续派系。这一层层、一环环,早已结成一张利益之网。你们去告县官,州官保他;告州官,路级官员保他;告到汴京,朝中有人保他。因为这张网上,每个人都沾了利益,动一个,就会牵动全体。”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那就没有办法了?”沈明喃喃道,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开始黯淡。
“有。”陈砚秋斩钉截铁,“但需要时间,需要策略,更需要……活着。”
他看向方孝直:“方先生,你们若是去江宁焚书请愿,最好的结果,是引起朝廷注意,派员调查,或许能惩处几个小吏,但动不了根本。最坏的结果,是被扣上‘聚众作乱’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处斩。而那些真正的蠹虫,依旧高高在上,继续把持科场。你们的血,你们的命,除了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能换来什么?”
这番话残酷而真实,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方孝直的声音有些沙哑,“继续忍?忍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