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注意到,在学子中间,有七八个人虽然也穿着青色襕衫,但坐姿、神态与旁人明显不同。他们看似在听讲,但眼神不时飘忽,似乎在观察周围。而且这几人坐的位置很巧妙,分散在几个关键点,可以观察到大部分听讲者。
更让陈砚秋注意的是,在讲台侧后方,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偶尔有人进出。进出的人都脚步匆匆,神色肃穆,不像是普通的书院杂役。
讲学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学子们陆续散去,有的回书斋,有的在庭院中讨论,有的下山返家。
陈砚秋故意放慢脚步,在庭院中徘徊,假装欣赏院中碑刻,实则观察那几人的动向。
果然,那七八个举止异常的人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散去,而是陆续走向那扇小门,消失其中。大约一刻钟后,他们又陆续出来,神色如常地融入人群。
陈砚秋心中有了计较。他没有贸然靠近那扇小门,而是找到一名正在打扫庭院的杂役,递上几文钱,装作随意问道:“这位小哥,我是游学至此的士子,听闻茅山书院藏书丰富,不知可否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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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接过钱,态度和善:“这位相公,书院藏书楼平日只对本院学子开放。不过你若真想看书,可去找徐教谕说说,他管着藏书楼。”
“徐教谕?不知该如何寻他?”
“喏,”杂役指了指那扇小门,“从那里进去,右转第二间就是徐教谕的书斋。不过他现在可能在午休,你过半个时辰再去吧。”
“多谢小哥。”陈砚秋拱手道谢。
他没有立即去找徐教谕,而是在书院中闲逛,熟悉环境。茅山书院规模不小,有讲堂、书斋、藏书楼、学子宿舍、饭堂等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庭院中古木参天,碑刻林立,环境确实清幽雅致。
半个时辰后,陈砚秋走向那扇小门。门依旧虚掩,他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推门而入,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比外面的主庭院小得多,但更加精致。庭院中种着翠竹,摆着石桌石凳,角落有一方小池,养着几尾锦鲤。
右转第二间,门楣上挂着“静观斋”的匾额。门开着,里面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的文士正在整理书籍。
“学生陈墨,游学至此,听闻书院藏书丰富,特来求见教谕,恳请允准借阅。”陈砚秋躬身行礼。
文士抬起头,打量了陈砚秋一眼,微笑道:“既是游学士子,好读书是好事。不过书院有规矩,外人士子借阅,需有本院学子的引荐,或者……缴纳押金。”
“不知押金几何?”
“十两银子,可借阅三日。若损坏书籍,照价赔偿。”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普通士子根本负担不起。这显然是有意抬高门槛,限制外人借阅。
陈砚秋面露难色:“学生囊中羞涩,恐怕……”
文士笑容不变:“那就爱莫能助了。书院规矩如此,我也不能破例。”
陈砚秋忽然话锋一转:“学生听闻,张山长治学严谨,对《孟子》研究尤深。今日听讲,受益良多。只是有一处不解,想请教教谕。”
“哦?何处不解?”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张山长今日讲到此处时,说此乃儒家民本思想之精髓。但学生不解,若真以民为本,为何科举取士,却多以经义章句为重,少问民生疾苦?为何朝中官员,多出豪门世家,寒门士子进取无门?”
文士的笑容淡了些:“科举取士,自有其法度。经义章句乃圣人之言,熟读精思,方能明理。至于寒门进取……本朝糊名誊录,已是尽可能公平。能否中举,终究要看个人才学。”
“可学生听说,江南近年科举,屡有舞弊。试卷调包、考题泄露、贿赂考官……这些事,难道也是看个人才学吗?”陈砚秋盯着文士的眼睛。
文士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道听途说之事,不可轻信。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自有法度监管。你一个游学士子,还是专心读书为好,莫要听信谣言,误入歧途。”
这话已是警告。
陈砚秋却不肯罢休:“学生还听说,江南有秘密结社,以‘清流’自居,实则操控科举,结党营私。甚至……有人意图勾结金人,划江而治。不知教谕可曾听闻?”
静。
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士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到底是什么人?”
“游学士子陈墨。”
“游学士子?”文士冷笑,“普通士子,岂会知道这些?说吧,谁派你来的?李纲?还是赵明烛?”
陈砚秋心中一凛——对方直接点出李纲和赵明烛的名字,显然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而且,这等于承认了他们知道“清流社”的存在。
“学生不明白教谕在说什么。”陈砚秋故作茫然,“学生只是听了一些传言,心中疑惑,特来请教。若教谕不知,就当学生没问过。”
他说着,拱手准备离开。
“站住。”文士冷声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斋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壮汉出现在门口,堵住了去路。这两人虽穿着杂役衣服,但身形魁梧,目露精光,显然不是普通杂役。
陈砚秋心中一沉,知道今天恐怕难以轻易脱身了。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转身看向文士:“教谕这是何意?学生只是来借书问学,难道茅山书院就是这般对待求学之士?”
文士站起身,缓步走到陈砚秋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借书问学?问的都是诛心之问。陈墨……这名字是假的吧?让我猜猜,你是……陈砚秋?”
陈砚秋心头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教谕认错人了。学生潭州人士,姓陈名墨,字文石。与那位陈砚秋陈提举,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文士嗤笑,“陈砚秋,你不必装了。虽然你改了装束,敛了气度,但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你说话时的语气,你看人时的眼神,你提到科举弊案时的神情……这些,我在太湖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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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
陈砚秋终于确认,此人去过太湖,参加过“墨祭”仪式!难怪他能认出自己!
“既然教谕认出来了,那我也无需隐瞒。”陈砚秋索性坦然,“不错,我就是陈砚秋。今日来茅山书院,就是想看看,‘清流社’的触角,是不是已经伸到了江南士林的圣地。”
文士脸色阴沉:“你胆子不小。明知我们是‘清流社’,还敢独闯龙潭。”
“龙潭?”陈砚秋环视静观斋,“这里不过是书院一间书斋,何来龙潭之说?倒是太湖上那三座岛,深藏湖心,行迹诡异,更像是龙潭虎穴。”
“你知道的太多了。”文士眼中杀机一闪,“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