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老者转身,在童子的搀扶下缓步离开。灯笼被一盏盏熄灭,墨池周围重归黑暗,只剩下月光依旧。
崖壁洞穴中,四人久久沉默。
许久,余老大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老天爷……这些读书人,搞的什么名堂?比我们太湖上的水匪拜龙王还要邪乎。”
余永福也心有余悸:“投木牌,念名字,弄出烟雾……这分明是诅咒啊。陈先生,他们念了你的名字,还说要除掉你……”
水生年轻,更是被吓到了:“陈先生,咱们快走吧。这些人太邪性了。”
陈砚秋却摇了摇头:“还不能走。他们刚才布置任务,提到了许多关键信息。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如何联络,哪些人负责哪些事。”
“可太危险了!”余老大急道,“他们刚才说了必除你,万一发现我们在这里……”
“他们暂时不会发现。”陈砚秋冷静分析,“这个洞穴很隐蔽,我们进出都很小心,没有留下痕迹。而且从他们的布置看,今晚的仪式结束后,重要人物应该会留宿岛上。我们可以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了,再想办法靠近主楼,探听更多信息。”
“太冒险了!”余老大坚决反对,“陈先生,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办,但命只有一条。刚才那阵势你也看到了,那不是一般的读书人,那是有势力有手段的大人物。咱们四个,就永福和水生会点拳脚,真要被发现,跑都跑不掉!”
陈砚秋看着余老大,诚恳道:“余老大,我明白你的担心。但你也听到了,他们要接触金人,要加剧江南乱局,要控制科举命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害我,要害赵大人,要害许多正直之士,更可能要祸乱整个江南,甚至危害大宋江山!若不能探明他们的计划,找到证据,将来会有多少人遭殃?江南会不会大乱?北方的金人会不会趁机南下?”
余老大沉默了。他是个渔民,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知道金人凶残,知道江南若是大乱,他们这些靠湖吃饭的人第一个遭殃。
余永福忽然开口:“堂哥,陈先生说得对。咱们既然来了,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我水性好,手脚轻,后半夜我摸过去看看。”
“不行!”余老大和陈砚秋同时反对。
陈砚秋道:“我去。我懂他们说的话,知道哪些信息重要。而且我是他们的目标,真有什么不测,也值了。”
“陈先生!”余老大急道,“你这是……”
“这样吧,”陈砚秋提出折中方案,“后半夜,我和余永福一起去。永福身手好,负责警戒和应付突发情况;我负责探听和记录。余老大和水生在这里接应。若天亮前我们没回来,你们立即驾船离开,将所见所闻报告给李纲李大人。”
余老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砚秋坚定的眼神,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永福,你一定要保护好陈先生。若有不对,立即撤回,保命要紧!”
余永福重重点头:“堂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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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已定,四人再次轮流休息,等待后半夜的到来。
子时过去,丑时来临。岛上灯火几乎全部熄灭,只有一两处还有微弱的光亮。月光依旧明亮,湖面一片寂静。
陈砚秋和余永福做好准备。两人换上深色衣服,脸上抹了泥灰。陈砚秋将炭笔和纸册用油纸包好藏在怀中,又检查了一遍皇城司铜牌。余永福则带上了短撬和细锯,还有一把防身的鱼叉——虽然知道真遇上危险,鱼叉也没什么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千万小心。”余老大最后叮嘱。
陈砚秋和余永福点头,悄无声息地钻出洞穴。
从崖壁到主岛,需要先下到湖边,然后绕到岛屿正面。余永福先顺着绳索滑下,陈砚秋紧随其后。两人落地后,贴着崖壁阴影,向岛屿东侧移动。
夜晚的湖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陈砚秋全神贯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余永福在前探路,不时停下观察,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进。
绕过崖壁,主岛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楼阁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窗口仿佛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两人选择从树林边缘穿过。岛上树木茂密,虽然增加了隐蔽性,但也增加了难度——落叶枯枝随时可能暴露行踪。余永福在这方面极有经验,他走的路线总是选择苔藓较厚或草叶茂密的地方,踩上去声音最小。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接近了主楼。
主楼是岛上最大的一栋建筑,两层,飞檐斗拱,白墙黑瓦。此刻楼内一片黑暗,只有二楼一扇窗户还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似乎是烛火被厚帘遮挡后漏出的微光。
余永福打了个手势,示意陈砚秋留在树林边缘,自己先摸过去查探。他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接近主楼,在墙角阴影处蹲下,侧耳倾听。
片刻,他返回,低声道:“楼里有人,还没睡。我听到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一楼似乎有守夜的,我看到人影在窗边晃动。”
陈砚秋皱眉。有人守夜,这就难办了。
“能绕到后面吗?”他问。
余永福观察了一下主楼结构:“后面是回廊,连接着其他建筑。但守夜的如果在一楼,从后面上二楼也许有机会。”
两人绕到主楼后方。这里果然有一条回廊,连接着主楼和旁边的一栋小楼。回廊上有栏杆,栏杆外是庭院。
余永福指了指二楼那扇有微光的窗户:“就是那间。如果能爬上回廊顶,也许能靠近窗户。”
陈砚秋抬头看了看。回廊高约一丈,要爬上去不难,但如何不发出声音?
余永福从怀中取出钩索——这是从崖壁下来时顺便带上的。他选了个角度,轻轻一抛,钩子勾住了回廊的檐角。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向陈砚秋示意。
陈砚秋摇头,用口型说:“我先上。”
他抓住绳索,脚蹬廊柱,一点点向上攀爬。这次比爬崖壁容易些,很快就爬到了回廊顶上。回廊顶是瓦片铺就,他小心翼翼地趴下,慢慢向那扇窗户挪动。
余永福也爬了上来,跟在后面。
两人如同壁虎般在瓦片上缓慢移动,终于靠近了那扇有光的窗户。窗户关着,但窗纸很薄,里面说话声隐约可闻。
陈砚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窗边。
屋内果然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仍然能听清。
一个苍老的声音——正是晚上主持仪式的那位老者:“……韩似道的信,你们怎么看?”
另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老师,韩公之意,还是要我们稳妥行事。他说汴京局势复杂,蔡京虽暂时失势,但根基犹在,不宜此时大动干戈。”
老者冷笑:“稳妥?再稳妥下去,江南就要乱了!方腊余孽四处活动,摩尼教死灰复燃,士子怨气冲天。此时不趁乱取势,更待何时?”
第三个声音较年轻:“可是老师,韩公担忧的是金人。他说金国灭辽在即,下一步必是南下图宋。此时若江南大乱,岂不是给金人可趁之机?”
老者道:“这正是关键!朝廷那些庸才,只知联金灭辽,却不知金人比辽人更凶残十倍。辽人只要岁币,金人要的是江山!与其等金人打过来,朝廷束手无策,不如我们先行一步,掌控江南。到时候,进可与金人谈判,保全江南半壁;退可划江而治,延续华夏文脉。”
屋内一阵沉默。
陈砚秋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人竟然已经在谋划划江而治!这已不是简单的结党营私,这是叛国!
良久,中年声音再次响起:“老师,此事关系太大,是否再与韩公商议?毕竟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