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余震

回到清溪馆时,安福已经回来了,带回了苏承恩的消息。

“老爷,苏掌柜说,那布料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雨过天青’锦,非寻常人家能用,多半出自官宦或豪富之家。那香料残渣,他辨认出其中有‘龙涎香’的成分,此物更是珍贵,只有顶级权贵或大商贾才用得起。”安福低声禀报,“另外,苏掌柜还说,昨夜‘寄畅园’确有聚会,直至子时方散。而府衙大牢那边…他花重金买通了一个狱卒,得知洛鸿川和赵永年被释放前,曾有一个神秘人进入牢房与他们短暂交谈过,具体内容不知,但两人出来时,神情就变得…很不对劲。”

神秘人…特供锦缎…龙涎香…“寄畅园”…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来自汴京的“清流社”特使,以及与他勾结的本地权贵!

是他们!很可能是他们,在洛鸿川等人被逼到绝境时,又以某种方式(或许是假意承诺相助,或许是更阴险的煽动),最终促使他们选择了这条最极端的绝路!目的,就是为了制造这场震惊江南的惨案,以此搅乱局势,打击异己,或者实现他们那不可告人的“不破不立”的图谋!

好狠毒的计策!好阴险的心肠!

陈砚秋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无尽的悲凉,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些操盘手,视人命如草芥,将年轻士子的热血与生命,当作他们权力博弈的筹码!

他快步走回书房,重新铺开奏章,奋笔疾书。他不仅要详述东林七子自焚的经过,呈上《江宁七子陈情表》,更要将他发现的疑点——那特殊的灰烬、神秘人的出现、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一并写入奏章!他要将这江南的黑暗,将这吃人的真相,彻底捅破!

然而,就在他即将写完奏章时,馆驿外传来一阵喧嚣。一名仆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太学生和士子,跪在馆外,说是…说是要请陈青天为他们做主,严惩逼死七位义士的元凶!”

陈砚秋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点滴在奏章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清溪馆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地跪了上百名身穿襕衫的太学生和士子,他们沉默着,手中举着白色的条幅,上面写着“科举不公”、“花石虐民”、“还我公道”等触目惊心的字眼。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无人动弹,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充满了悲愤、期待,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将他当成了唯一的希望,当成了能对抗黑暗的“青天”。

陈砚秋看着楼下那些跪在雨中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洛鸿川他们的昨天。他知道,自己这份奏章,承载的已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信念,更是楼下这上百人,乃至整个江南无数沉默士民沉甸甸的希望。

压力如山,但他已无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关上了窗户,回到书案前,将那份被墨迹污损的奏章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题本。

必须更谨慎,更周密。这封奏章,必须能冲破重重阻碍,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这江南的凄风苦雨中,开始书写一场注定艰难无比的战斗。余震未消,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