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南行驿马

她还是说出了“少管为妙”四个字,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砚秋知道妻子是为他着想。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然而,学政与民生、与吏治又岂能完全分开?士子们寒窗苦读,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尽是这等贪腐横行、民生疾苦,他们的文章策论,又能有几分真心?那科举选拔出的,又会是怎样的官员?

他想起离京前,赵明烛托崔月隐传来的那句话——“江南士林水深”。这“水深”,恐怕不仅仅是指科举本身的弊端,更是指这污浊不堪的大环境对士子心态的侵蚀与扭曲。

几日后,船只进入淮南路,距离江宁府越来越近。天气果然如崔月隐所说,变得潮湿闷热起来,与汴京的干爽秋凉迥异。陈砚秋的旧伤在这种天气下更觉不适,咳嗽也频繁了些。

这日傍晚,船只停靠在一处较大的市镇过夜。陈砚秋服过药,在舱中休息,柳氏带着陈珂在甲板上透气。忽听得邻船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语调激昂:

“…夫君子之学,在于明道济世。今朝堂之上,豺狼当道,括敛无度,东南之民,膏血殆尽!我辈读圣贤书,岂能只求功名,罔顾生民倒悬之苦?”

声音年轻,带着一股愤世嫉俗的锐气。

陈砚秋心中一动,披衣起身,走到舱外。只见邻船是一艘普通的客船,船头站着一名青衫士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形瘦削,面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正对着一两个同伴慷慨陈词。他的同伴似乎有些不安,不时左右张望,低声劝他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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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衫士子却浑不在意,继续道:“…听闻江宁东林书院,沈文渊山长座下,多有志节之士,屡次上书言事,指陈时弊!那才是吾辈楷模!若都学那等蝇营狗苟之徒,只知揣摩上意,钻研‘题引’,这科举,不考也罢!”

“洛兄,小声些!隔墙有耳!”他的同伴急忙劝阻。

“怕什么!”那姓洛的士子声音反而更高了些,“大不了一死!与其浑浑噩噩,同流合污,不如像那烛火,燃尽自身,也要照一照这黑暗!”

陈砚秋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这年轻士子的血气方刚,言语间的激愤与绝望,与他当年初入汴京时何其相似!而这“东林书院”、“沈文渊”的名字,也首次传入他的耳中。赵明烛所说的“水深”,墨娘子情报中提及的“清流社”在江南的活动,似乎都与这隐约传来的士林清议有着某种关联。

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那士子被同伴强行拉回舱内,读书声戛然而止。

夜空下,运河水面泛着幽暗的光,远处市镇的灯火星星点点。江南的夜,温暖而潮湿,却仿佛潜藏着无数躁动不安的气息。

陈砚秋知道,他即将踏入的,绝非一个风平浪静的文教之地,而是一个积压了太多矛盾,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他的江南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官船在夜色中轻轻摇晃,继续向着那个未知的、深不见底的“江湖”驶去。陈砚秋站在船头,望着南方沉沉的夜幕,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来自江宁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汹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