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水满了自然外溢,月圆了终将转缺。

听到这儿,朱元璋脸色越来越沉,牙关紧咬,强压着怒火继续听下去。

“相府里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个个锦袍玉带、器宇不凡,带的贺礼一看就价值不菲,衬得您寒酸局促,恨不得立时遁地而逃。”

“您心里翻江倒海:同样是苦读二十年,为何独我困顿至此,连做人尊严都快保不住了?”

苏慕伸了个懒腰,语调略松:

“就在人群之中,高坐上位的老相国远远瞥见了您,仿佛一眼看穿您心事。宴席散后,竟亲自唤您留下单独说话。”

“您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问:蒙恩师垂青,不知有何训示?”

“老相国含笑递来一道奏疏,让您署名,明日早朝呈递,并宽慰您不必顾虑,自有安排。”

“您回家拆开一看,内容赫然是弹劾皇帝——只因国库吃紧、军费告急,拟征官绅一体纳粮之税。奏章里义正词严、措辞凌厉,看得您后脊发凉。”

“您立刻明白,这是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十有八九没好果子吃。可若拒了老相国,这辈子休想跨进他那扇门——您这穷官,只能熬到死。思来想去,索性豁出去搏一把!”

苏慕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

“果然,奏疏一递上去,皇帝当场暴怒,锦衣卫旋即破门而入,廷杖打得您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这时,老相国慢条斯理踱出班列,拱手道:‘陛下,此人虽言辞失当,却是赤胆忠心。官绅不纳赋税,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万不可轻改,否则有损陛下圣名。陛下堪比尧舜,自当广开言路、择善而从。’”

“他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齐声附和,偌大金殿,竟无一人敢为皇帝说话。皇帝气得浑身打颤,却也只能作罢,征税一事就此不了了之。”

朱元璋此时已抖得厉害,满口牙齿咯咯作响,似要咬碎。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酒盏跳起,怒火毫不掩饰。

苏慕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

“陛下,还要听下去吗?”

“心里,该有数了吧?”

“听!”

朱元璋想也没想,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

“先生继续说!”

“别管我!”

苏慕两手一摊,神色无奈:

“你回乡养病那会儿,名声一下子传开了——人人都说你是大明的魏征,登门探望的络绎不绝,送来的银钱堆满屋子,连你多年欠下的高利贷都还清了,全家老小笑得合不拢嘴。”

“连老相国都亲自邀你赴宴,把你拉进他们的圈子。这下你总算有了靠山。没过多久,你就被外放去江南一个大县当知县——那是出了名的肥差,偏偏还是老相国的老家。”

“你欣喜若狂,对着老相国千恩万谢。可等你一上任才明白:他为何死死压着不准向官绅收税?原来他自家就占了四十万亩上等水田,再算上亲戚族人的地,全县八成良田全攥在他们手里。”

“你顿时如梦初醒,苦笑着摇头——这才看清,自己拼死拼活,根本不是为百姓伸冤,而是替这些老爷们站岗护院,跟底层老百姓半点关系都没有。”

“每次下乡催粮,眼前全是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农民,饿得像逃荒的难民,你几乎不敢信,这竟是传说中的鱼米之乡。收税难如登天,你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衙役横冲直撞,棍棒齐下,打得田埂上血迹斑斑、哭声震野,逼得农户连口粮和来年种子都交了出来。”

朱元璋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毫无知觉。

“你终于懂了——他们为何两袖清风、从不贪墨,照样锦衣玉食、活得自在?”

“你悟透了真正的做官门道,从此平步青云、节节高升。这些年,朝堂内外的风向被你们牢牢攥住,天下官绅地主全都向着你们,大小要职尽归你们门下。”

“皇帝想筹款,你们联手反对;皇上想办事,只要对你们没好处,你们便装聋作哑、袖手旁观,结果事事搁浅、桩桩落空。”

“你们确实不贪不受,可权势越盛,百姓越穷,国库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