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也算对得起当年讲学时那一句“士不可不弘毅”。
正如陛下所点破的——缩着脖子求安稳,反把身边人推入险境;躲得越深,刀锋越近。
想到这儿,他深深吸气,不动声色地瞥了李善长一眼,脊背忽然挺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启奏陛下,臣不敢附和韩国公之议!”
“苏慕所陈四寒四暖之说,并非妄语,更非危言耸听!”
“须知逆耳之言方促人行远,苦口之药才疗人沉疴。若只许颂圣之声回荡朝堂,堵死所有异见,不过是醉卧浮华幻梦,不肯睁眼罢了!”
!!!
满殿寂然,连檐角铜铃都似停了摆。
李善长双目圆睁,像被人狠狠塞进一把苦艾叶,又涩又呛。
刘伯温疯了不成?竟敢为罪臣之后张目!
莫非要拖垮整个浙东,才算甘心?
好!那就成全你!
他刚欲开口,朱元璋却忽而一笑,轻声道:“哦?”
“刘先生既有高论,不妨细说与朕听听。”
说完,他坐正身子,十指交叠于膝,神态竟显几分热切。
淮西与浙东暗斗多年,他岂会不知?放任不管,只为手中天平不偏不倚。
独大?绝无可能!
只是刘伯温太惜名了——自杨宪事发,便主动抽身退步,眼睁睁看着淮西坐大。这,他不能容。
今日借题发力,既逼刘伯温重回棋局,也敲打李善长别太过张扬。
“其一,苏慕所列四次寒冷期、四次温暖期,皆有蛛丝可循。”
刘伯温语调沉稳,不疾不徐:
“《孟子·滕文公下》有载:‘驱虎、豹、犀、象而远之。’”
“人尚恋故土,猛兽岂肯轻易迁徙?除非天地骤寒,冻骨裂肤,逼得它们不得不南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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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西周亡于犬戎之手,中原首次领教游牧铁蹄之悍——北方苦寒刺骨,活路断绝,唯有拼死南下,抢一口粮、争一片地。”
他顺延苏慕思路,融史入理,条分缕析:
“第一个寒冷期,绵延约二百年!”
二百年?
朱元璋呼吸一滞,掌心汗津津的,只轻轻抬手示意:继续。
“第二个寒冷期,落在魏晋南北朝。”
刘伯温略作停顿,朝天子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感激:
“《晋书·慕容皝载记》明载:辽东湾自西北岸至东南岸,连续三年冰封千里。”
“骇人听闻!”
“第三个寒冷期,便是南宋。”
“华北梅树绝迹,太湖坚冰如镜,洞庭君山柑橘尽枯,北地九月飞雪如席,京杭运河苏州段年年封冻……”
他眉宇紧锁,声音低沉:
“寒极而粟歉,田畴荒芜,饿殍枕道,哀鸿遍野。”
“而金兵恰在此时铁骑南下,战力暴涨,终致宋室倾覆。”
“依苏慕推演,每次寒期持续二三百年,那么——第四次寒潮,恐怕已然悄然降临!”
话音落地,朱元璋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胸口起伏渐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