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猛地顿住脚步,侧过脸来盯住朱标,目光如铁,不容分说:
“有何不妥?”
“咱就站这儿瞧瞧——那个谁……他叫什么来着?”
“哦,那个苏慕!他肚子里到底揣着什么鬼主意?就快人头落地的人了,还搅风搅雨!”
“分明是冲着老四去的!”
朱标眉心微蹙,缓缓点头。
这苏慕既出身罪籍,谁敢断言他毫无私心?
“父皇英明,儿臣思虑浅薄,恳请责罚。”
朱元璋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唇角扯出一抹森然笑意:“老大,记牢了——宁可防错,不可放过。事事留三分戒备,方是活命的本事。”
“他若真心教导老四,咱倒要赏他一碗安稳饭;可若敢存歪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刮过刀锋的风,“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多时,父子二人边走边议,已至诏狱深处一间密室门前。
此地专为暗察死囚密谈而设,防的就是有人勾结谋逆、伺机暴乱。
墙壁特制,声波只进不出——外面听得清清楚楚,里面却一丝动静也透不出去。
朱元璋引朱标来到一面嵌在墙中的铜盆状“扩音器”前,里面牢房的言语,如溪流般汩汩涌进耳中——
“上回讲到哪儿了?”
“苏先生,上回说到‘经济重心南移’,北方自此再无‘龙气’。”
朱元璋刚听道第一句,脸色已然铁青,本就逼仄的密室,霎时杀气弥漫。
龙气?
朱标也是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将死之人,竟敢如此放胆狂言?
龙气,乃天命所系、王朝根本。
苏慕直言北方失龙气,岂非赤裸裸诅咒大明江山倾覆?!
“父皇息怒,儿臣这就去处置!”朱标沉着脸,霍然起身。
“慌什么。”朱元璋眼皮都没抬,翘起二郎腿,粗粝手掌托着下颌,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正好让你看看,奸佞是怎么用巧言煽动人心的,这对你,也是场历练。”
“可是……”
“可是什么。有咱在这儿,你还怕他飞了不成?”
“是,父皇。”
朱标只得重新落座,望着朱元璋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喉头微紧,只在心底默默祈愿:但愿四弟莫被这诡辩之人牵着鼻子走。
墙那边,苏慕随手抛开刚啃尽的鸡骨,抹了把油亮的嘴,懒洋洋问:
“嗯?你琢磨出什么了?”
“呃……学生斗胆以为,苏先生这话,或许……略显危言耸听了。”
朱棣深深吸了口气,字字斟酌:
“大明立国未久,百业尚在重整,待数年之后政通人和,南北悬殊自会消解。至于‘北方失龙气’之说,更是无从谈起。”
“此言差矣。”
苏慕低头撕开另一条鸡腿,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钉。
朱棣眉头一拧,面上掠过一丝不悦——他虽常与父皇顶撞,可终究是朱家皇子。
换作旁人敢如此妄议国运,早被他一拳砸碎门牙。
“先理清因果——经济南移,并非始于大明,而是到了大明,才真正尘埃落定。”
他斜倚在石桌边,一边吮着滴油的鸡腿,一边慢条斯理道:
“华夏千年,财赋重地向来在北。”
“只是历经数百载的战乱、水土变迁,重心才一步步南移。”
“常言道:苏湖熟,天下足。”
“正是因为如今南方富庶,这才托起了大明自南而北、一举荡平胡元的根基;也是华夏史上,唯一一次真正成功的北垡。”
“这本是大明最耀目的功业,却也埋下了最棘手的困局。”
他忽而抬眼,似笑非笑扫了朱棣一眼:
“你猜,是什么?”
密室这边,朱元璋胸口一窒,万没料到这个垂死囚徒,竟能一语刺穿眼下最烫手的症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