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腊程初动,长路南行

“走了。”他说。

顾氏点了点头。张居正调转驴头,往巷口走去。蹄声嗒嗒,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顾氏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她关上门,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枝换过水的红梅,搁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戌时,德州驿道。

天已经黑透了。张居正三人在德州城南的驿馆里住下。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官差,后院住行商。他们住后院最里间,两间房挨着,书童住外间,张居正和赵秉忠住里间。

张居正坐在木床边上,把皮袄脱下来叠好放在脚边,从行囊里取出那本空白册子,在灯下翻开。他提笔在扉页上写了两行字:“腊月二十,宿德州。行程第一日,一切平安。”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

赵秉忠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问了一句:“阁老,明天几点动身?”

“卯时。天亮就走。到济南换马,当天能赶到泰安。”

“嗯。”赵秉忠没有再说话。过了不久,隔壁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张居正没有立刻睡。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驿道上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是赶夜路的信使,蹄声急促,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把行程又过了一遍。德州到济南,济南到泰安,泰安到徐州,徐州到淮安,淮安到扬州,扬州到镇江,镇江到常州,常州到苏州,苏州到松江。九站路,十二天。每一天的路都在脚下等着,每一站都有该见的人、该办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驿馆的被子薄,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但暖意还在。他闭着眼,在陌生的床铺上慢慢沉入睡眠。

亥时,通州城外。

周德清的儿子坐在门槛上,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是他下午包的那只,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只小石头。他把它从案板上拿下来,搁在门槛外面冻着,说是要冻透了再收进缸里。

“娘,”他喊了一声,“冻透了。”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她看见门槛上那只歪扭的饺子,面皮被风吹得发干,裂了几道细纹,但捏口还是紧的,没有散开。她弯腰把饺子拾起来,放进手里的粗瓷碗里。碗里已经攒了十几个冻饺子,都是这两天包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捏得紧实。

“够吃一顿了。”她说。

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他娘走回屋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把冻饺子碗放进墙角的缸里,盖好盖子。然后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