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的影子投在墙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小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松江行。轻装。取档。归。”写完了,把纸折好,夹进私录里。
戌时,通州城外。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红薯熬的,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呵气,然后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娘,”他喊了一声,“腊月十六了,还有十四天过年。”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粥,在门槛另一边坐下。“嗯。还有十四天。”
“过年的时候,咱们吃饺子不?”
“吃。娘给你包白菜馅的。”
男孩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星星。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娘,你说爹在那边,也能看见这些星星不?”
妇人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能。一样的星星。”
男孩没有再问。他把碗端起来,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靠着门框,继续看星星。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但不算刺骨。远处的村子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像是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亥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松江行程图。他用朱笔在德州旁边画了一个圈,标了“宿”字。德州是山东和直隶的交界处,过了德州就往南走济南。他计划腊月二十之后动身,正月初十之前到松江,取完旧档往北赶,正月十五开印之前回京。
他把行程图折好收进暗格,吹灭油灯。窗外的雪停了,夜空里透出几颗星星,又大又亮,照在院子里的残雪上,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慢慢沉入睡眠。睡着之前,他想起赵秉忠今天报的一句话——“粮车过通州的时候,路边的村子里有人放了一挂小鞭。不多,就一小挂,声音脆生生的。”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万历元年的腊月十六,粮到了蓟镇,梅谢了又结新苞。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在往春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