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走后的第二天,沈青禾去了井台。
她蹲在廿年令碑前,用一把小刷子把碑面上的土轻轻扫掉。碑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土扫掉之后,露出青灰色的石底。她用手指摸了摸「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指腹在凹槽里滑过去,带起一点细泥。
她定睛一看,碑前有人来过。
她仔细看。碑座前的土上有新的脚印,不是沈大柱的,也不是赵里正的。脚印的轮廓清晰,前掌宽,后跟窄,尺码跟裴怀德的差不多大。但裴怀德不穿布鞋,他穿的是草鞋,鞋底是麻绳编的。这个脚印的鞋底是布的,有一道一道的细缝。
沈青禾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出一个念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是裴长渊从青石关周夫人那里拿回来的那枚,刻着「鹰」字。她把铜钱放在碑座前的土里,半埋在土里,半露在外面。
如果有人来看碑,他们会看见这枚铜钱。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柳氏。
「青禾。」柳氏说,「村口来了个客人。」
「什么客人?」
「坐船来的。」柳氏说,「是顾家商号的伙计送来的。他说客人从府城来,要见你。」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很瘦,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柳氏说,「他穿着绸布衣裳,料子很贵,是那种细棉布,不是粗布。他的随从不多,就两个。」
沈青禾往村口走去。
村口的土路上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很朴素,但轿帘是青绸的,绸面上绣着暗纹。轿帘绣的是水仙,水仙的花瓣是白的,被风吹得翻起来。轿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绸带,绸带上挂着一个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磨得圆润。
沈青禾走到他面前。
「您是……」
那人抬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看着沈青禾,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审视,又像是审视完了之后的认命。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在下姓周,江湖上人称周船主。」
沈青禾愣了一下。
周船主。
运河上跑了二十三年船的那个周船主。沈青禾上次去京城,坐的就是他的船。他送他们从天津三卫到通州,又送他们回青石关。
「周船主?」沈青禾说,「您怎么来了?」
周船主叹了口气。他这一叹,叹出二十三年的疲惫。运河上的水汽在他的眉角结了一层白霜,他叹了口气,那些霜就抖落下来。
「我来找您,是来交差的。」他说,「韩孚的案子发了,我这条船以前跑的那些暗线,全都暴露了。顾家倒了,我在运河上没了靠山。我要是不来您这边交差,下一步就是被人灭口。」
沈青禾看着他。
「您交什么差?」
「交我这二十三年攒下的所有底细。」周船主说,「韩孚的案子,何县丞手上有刑部的卷宗。我手里有韩孚的运银账、有顾家的商路账、有周夫人跟京城通信的密本。这些东西,您要是有用,就收下。我留这些,本来是想找个时机卖个好价钱,但是行情变了,我卖不出去了,只能送给您。」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媳妇,就是那位周夫人,她跑了。」
「我知道。」沈青禾说,「她从我手里溜掉了。她走之前,还派人追过我一程。」
周船主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