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他说,「裴长渊是裴大夫的儿子?」
「是。」沈青禾说,「裴大夫离开青石村的时候,裴长渊还没出生。裴大夫去了北境,给裴怀远报仇去了。但韩孚那时候已经是节度使,裴大夫报不了仇。后来裴大夫死了,裴长渊长大以后,自己来青石村找他父亲的痕迹。」
沈大柱的手垂下来,信纸从他手里滑下去,被风卷了一下,落在井台的石板上。
沈青禾弯腰把信捡起来,重新折好,揣回怀里。
「爹。」她说,「谢谢你当年送了裴大夫十里路。」
沈大柱没说话。他看着井台,看着井口,看着井口旁边的那块压着木板的石头。
「青禾。」他说,「裴大夫走的时候说,等他办完了事,他会回来。他说,他办的事,是替裴怀远把名字写进青石村的碑里。」
「什么碑?」
「廿年令的碑。」沈大柱说,「他说,他要把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刻在廿年令的碑上。」
沈青禾看着沈大柱。
「廿年令的碑上,现在有这六个字吗?」
沈大柱摇头。
「没有。」他说,「廿年令的碑是后来立的,裴大夫走的时候,碑还没立。」
「那裴怀远修暗泉这六个字……」沈青禾说,「是谁刻的?」
沈大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廿年令立碑那天,我在碑上看见了这六个字。」
井台边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沈大柱的脸上,照出他眼角一道干了的泪痕。
沈青禾看着父亲的脸。月光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二十多年的事情。
「爹。」她说,「你当年送裴大夫走了十里路。这十里路上,你们说了什么?」
沈大柱的嘴唇动了动。
「他问我,」他说,「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沈大柱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青石村找一个姓裴的郎中,你就把这棵老槐树下的东西挖出来给他。」
沈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答应了。」沈大柱说,「我等了二十多年。等来的人,是裴长渊。」
沈青禾没说话。
「裴长渊来的那天,我在井台边看见他,我就知道。」沈大柱说,「他和裴大夫长得一模一样。眼睛像,下巴像,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左脚重,右脚轻。」
沈青禾忽然明白了什么。
裴怀德让沈大柱守着这棵老槐树。二十多年后,沈大柱真的等来了裴长渊。但裴长渊不知道这件事,沈大柱也没说。
「爹。」沈青禾说,「裴长渊来村里已经快两年了。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他?」
沈大柱看着井台。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裴大夫走的时候,我没问他去哪里,也没问他做什么事。我只知道他姓裴,是个郎中,左手小指断了一截。他让我挖东西,我就挖了。他让我等,我就等了。」
「你等了。」沈青禾说,「你等了二十多年。」
「是。」沈大柱说,「我等了。」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掏出来。
「爹。」她说,「这封信,我替你收着。明天裴长渊回来,我亲自交给他。」
沈大柱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青禾说,「廿年令碑上那六个字,到底是谁刻的,你知道吗?」
沈大柱摇头。
「真的不知道。」他说,「立碑那天是腊月二十三,赵里正把碑立在村口。我去看的时候,碑上的字已经刻好了。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就在碑的背面。」
沈青禾看着沈大柱。
「碑的背面?」
「是。」沈大柱说,「正面刻的是廿年令的条款,背面刻的是这六个字。村里人都说,背面那几个字是赵里正刻的。但我看过赵里正的手,他的手是粗糙的,刻不出那种字。」
「什么字?」
「瘦金体。」沈大柱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赵里正不认字,更不会写瘦金体。」
沈青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瘦金体。是宋徽宗创的字体,写起来需要多年的功底。青石村里,能写瘦金体的人……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不写字,从来不让人看见他写字。但他的手,是拿过笔的手。
「爹。」沈青禾说,「那个人,是裴怀德吗?」
小主,
沈大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立碑那天,我看见一个人。」沈大柱说,「那个人半夜来的,待了一个时辰。我躲在井台后面,没出声。我看见他蹲在碑前,用一把小刀,在碑的背面刻了六个字。刻完了,他把刀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那个人什么样?」
「高高瘦瘦。」沈大柱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到耳朵。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沈青禾呆住了。
裴怀德。
他没死。
他回来过。
在廿年令立碑的那天,他回来了,亲自把弟弟的名字刻在了碑上。
「他走的时候,」沈大柱说,「他在碑前跪了一炷香的时间。香是他自己带的,就插在碑前的土里。香烧完了,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就走了。」
「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