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堂内很大。正中是主审台,台上三把椅子。左边是刑部侍郎张公的位子,中间是大理寺卿李公的位子,右边是左都御史刘公的位子。三把椅子前各有一张案桌,桌上放着文书和惊堂木。
台下左侧是原告席,右侧是被告席。两席之间隔着三丈远,中间的地面上刻着一只獬豸,石头的,被踩得发亮。
沈青禾走进堂时,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旁听席上有十几个官员,穿各种颜色的官服。有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韩孚坐在被告席上。
他比沈青禾想象的瘦。穿着白色囚衣,头发花白,束在脑后。他的手上有铁链,铁链连在腰间的铁环上。但他的背很直,坐在那里,不像囚犯,像在做客。
他看见沈青禾,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冷笑。像是认出了一个老对手。
沈青禾没看他。她走到原告席,站定。青谷被安排在她身后的凳子上,有人给他倒了碗水。
裴长渊不在堂上。沈青禾往旁听席扫了一眼,没找到他。
周慎站在推官的位子上,手里拿着卷宗。他朝主审台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惊堂木响了。
大理寺卿李公先开口:「三法司会审韩孚案,今日开堂。原告方:青石村民女沈青禾,代裴怀远、裴怀德、裴长渊三案并呈。被告方:原北境节度使韩孚。推官:监察御史周慎。」
李公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开堂前,」李公说,「被告方韩孚提交了一份移审申请,请求将本案移交兵部内部查办。理由是本案涉及北境军务,不宜在公开场合审理。诸位有何意见?」
沈青禾听见这句话,心跳了一下。
徐相的信起作用了。韩孚在开审前就打了这一手。
周慎上前一步:「禀李公,原告方反对移审。理由如下:第一,本案虽涉及军务,但核心是贪墨军粮、伪造军报、冤杀将士三项罪名,属于刑律范畴,非纯军务。第二,兵部与韩孚有旧谊,移交兵部等于让韩孚自己审自己。第三:」
他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两封信。
「原告方在开审前获取了两份证据。一份是徐相致刑部侍郎张公的私信,建议将本案移交兵部。另一份是张公在兵部调令草稿上的批注,写着。」
堂内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回头看张公。
张公坐在主审台上,脸色变了。他的手按在案桌上,指节发白。
「这两封信,」周慎继续说,「证明主审官之一已受外部干预。原告方请求张公回避本案。」
李公看向张公。
张公没说话。他的目光在两封信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旁听席。旁听席上有个穿紫色官服的老头,面容清瘦,目光如鹰。
那是徐珩。徐相本人来了。
沈青禾看见徐珩,心里一沉。他坐在旁听席最前排,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神态很平。
张公终于开口:「本官与韩孚案无私人关系。但既然原告方提出异议,为示公允,本官愿意回避。」
他说完站起来,朝李公和刘公行了一礼,走下主审台。
堂内的空气松了一下。有人呼出一口气。
李公说:「准张公回避。本案主审改由大理寺卿李公、左都御史刘公联合主审。继续。」
韩孚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没变。他看了一眼旁听席的徐珩,又把目光收回来。
沈青禾知道,韩孚不慌。张公避嫌只是去掉了一层壳,韩孚的底牌还没出。
李公说:「原告方陈词。」
沈青禾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状纸。她把裴怀远的绝笔信、铁片摹本、胡坤私账、马福证词、青谷的石板,一样一样从怀里取出来,摆在桌上。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开口。
「我不是来告韩孚的。」
声音不大,但堂内回音很重,每个字都被石壁弹回来。
「我是来替青石村、替三镇井水、替那三千个没留下名字的将士,要一个说法的。」
她把手按在桌上的证据上。
「元和四年,九月十二,北境前锋营三千将士在青石关断粮。韩孚说是前线失守、将士溃逃。但真相是:韩孚在九月初十就下了调令,命令前锋营撤防。撤防的同时,他把三千石军粮全部运走。将士们不是溃逃,是饿死的。」
她把铁片摹本举起来。
「这是裴怀远生前从韩孚军帐中取出的证据。上面有韩孚亲笔签名的粮草调拨令。三千石军粮的去向,全部指向韩孚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