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什么?」
「写给周慎御史。」沈青禾说,「把方敬写给徐相的那封信的内容告诉周慎。告诉周慎,方敬不仅是韩孚的暗桩,方敬还是韩孚手里的刀。周慎是都察院的人,他要查韩孚,方敬就是他绕不过去的坎。我让周慎去查徐相的信。徐相一旦知道方敬在背后写信拉他,他自己会回击方敬。徐相和方敬一旦撕破脸,方敬就再没机会替韩孚行事。」
裴长渊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这一手,」他说,「狠。」
「狠才能活下去。」沈青禾说。
她回到屋里,研墨,提笔。她写了半张纸,把方敬写给徐相的那封信的关键三行字抄了进去。她又写了一行字:「此信已抄送徐相本人,徐相一旦收信,方敬即死。」
她把这张纸折好,交给青苗。
「青苗。」她说,「你让李大牛连夜把这封信送到何县丞那里。何县丞在哪里,你知道。」
青苗点头,把信揣进怀里。
「姐。」青苗说,「路上我怎么办?」
「走北山的山路。」沈青禾说,「不走官道。官道上有人盯着。从豆腐坊后门出去,过石崖,绕过麦田,就是北山的小路。小路虽然远,但今夜是云,云遮月,盯着的人看不见你。」
青苗再点头,转身出门。
青谷还坐在床上,望着沈青禾。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法不是孩子的眼睛。
「姐。」他说。
「我在。」
「方敬会死吗?」
「不一定。」沈青禾说,「但他以后再写信给徐相,徐相不会信他了。」
青谷点点头。
「那他不写信,就能动了。」
「他不动。」沈青禾说,「他一动,徐相就会知道他要做什么。徐相的耳目比韩孚的还多。他一动,徐相就抓住他的把柄。」
青谷的眉头松了一些。
「姐。」他说,「我懂了。」
「懂了就去睡。」沈青禾说,「今夜不再做梦。明夜还有。」
青谷重新躺下。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慢慢闭上。
沈青禾走到院子里。裴长渊还在老槐树下,但他没抽旱烟,他在看北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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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她说,「去镇上豆腐坊看看。胡家的动向,今晚就要看明白。」
裴长渊转身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沈青禾一个人。她抬头望着北山顶上的那个黑点,那个黑点还在。北山顶上空的星星被薄云遮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落着一层薄霜。她走过去,把石板上的霜擦了擦。霜化成水,浸入她的指缝,凉得她手指发麻。
她想起裴怀远的遗书。遗书里写着:吾儿若能替我办成一件事,那便是替三千将士立碑。
立碑。这两个字她在心里翻了两遍。
北山顶上的黑点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明白了一件事。方敬要杀郑知州,不是因为恨郑知州,是因为他想做知州。他想做知州,是因为韩孚许了他什么。韩孚许的,是徐相那个位置的希望。徐相老了,再过两年就要致仕。徐相致仕后,那个位置就会空出来。空出来的位置,需要一个能顶上去的人。方敬写了十年的信,看了十年的卷宗,他就是那个人。
但韩孚没告诉他,徐相的位置,韩孚自己也想坐。
韩孚让方敬写这些信,不是要方敬顶徐相的位置,是要方敬替他清路。
清路清完,方敬就是废子。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韩孚。」她轻声说,「你这一手棋,下得也狠。」
她的声音在夜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院子里很静。一只夜猫在墙头叫,叫得软,像有人在念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