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赵里正的文书房。
沈青禾把卷宗摊在桌面上。赵里正戴上老花镜。眼镜腿断过,用铜丝缠着。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军屯豆的调运记录时,手停住了。
八百石。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实际上,文书房里只有他两个人。
八百石。沈青禾说。按市值,八百两银子。按律,军粮贪墨,轻则充军,重则斩首。
赵里正把眼镜拿下来。手指在眉毛上揉了揉。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递上去。
递给谁。
郑知州。沈青禾说。上次郑知州来,他说了三件事要查。截水、假水利司书办、军粮私通。前两件,他已经在查了。第三件,他缺证据。这卷宗,就是证据。
赵里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巷子,巷子里没人。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墙根刨食。小鸡唧唧叫。
郑知州,是四品文官。韩孚,是三品武将。文官弹劾武将,不容易。尤其是一个在地方,一个在边关。赵里正把窗子又关了。但军粮贪墨,不是弹劾。是通报。户部、兵部、御史台,三家共查。郑知州只需要把卷宗递上去,后面的事,不用他管。
所以,赶得上。
赶得上。赵里正点头。但你要想清楚。这卷宗一旦递上去,就是不死不休。韩孚倒了,万事大吉。没倒,他回过手,第一个灭的就是你。不,第一个灭的是裴长渊。韩孚一直不动他,是怕动了他,旧事翻出来。但你要动韩孚,韩孚就会先动裴长渊。
沈青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动作,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我想过了。韩孚,迟早要动裴长渊。不动,是因为裴长渊活着但消停了。但韩孚也怕他哪天不消停。与其坐等韩孚先出手,不如趁他还没准备好,我先捅一刀。
赵里正看着她。他看着这个三年前还在挨饿的农家女,现在坐在文书房里,怀里抱着一本能掀翻三品武将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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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丫头,你的胆,是从哪长的?
不是胆。沈青禾说。是债。我欠裴长渊四十两银子,还没还。他不能出事。
赵里正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府城?
明天。沈青禾说。今晚,把卷宗誊抄两份。一份送郑知州。一份留在青石村。万一路上出事,村里还有一份。
她站起来。把卷宗收进袖袋。袖袋鼓起来,从外面看,像袖子里多了一块方砖。
里正爷,民女还需要你写一封信。以青石村里正的名义,写给户部江西清吏司。何清晏的同年在那边,咱们的信,夹在何清晏的信里,能保证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