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的捕快说是泼皮闹事。抓了三个,但三个都说自己是喝醉了的闲汉。没人指使。
闲汉能认得沈记酱泥。
顾兴苦笑了一下。
沈姑娘,府城的水比县城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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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青禾住在顾兴安排的客房。
客房在后院,是一间小厢房。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取出那副字展开。
沈氏耕读传家百年。
八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锋还在。她用手指在字的那一竖上摸了一下。笔锋是硬的,像赵里正他爹写字时用的那支旧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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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字重新折好。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没睡。她在等。
等到子时,窗外传来三声轻叩。笃、笃、笃。
她起身开窗。窗外是方敬。
方敬是郑知府的幕僚,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灰布长衫。他的长衫在夜色里几乎是黑的。
沈姑娘。他低声说,涂掌柜今日巳正到的府城。巳正三刻他进了府城衙门。申正他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只竹篮。篮里装着三斤豆腐。豆腐底下压着一张黄草纸。
他从袖袋里取出那张黄草纸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接过纸。纸上抄着三行字:
庚申年八月初八,青石、镇口、刘家湾三镇乡绅联名诉胡家漕运抢船运。被告:胡坤。处理结果:以乡民越级上告驳回。赵家长子赵守仁杖二十。注:此案卷宗正本封存于府城衙门丙字柜第七格。
三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沈青禾把黄草纸对着油灯看。灯光从纸背透过来,字迹是黑的,背后是府城衙门的红章印影。
方先生。她说,这卷宗郑知府能调出来吗?
方敬说,但调出来不能直接用。卷宗是前任府任封存的。前任府任是韩孚的对头。韩孚的对头走了,韩孚的人还在府城。他们盯着丙字柜。
那怎么办?
郑知府要调,得有一个名目。方敬说,名目可以是复查乡民越级上告案。但复查需要原告亲自到府衙递状。原告是当年签字的三镇乡绅。
沈青禾从包袱里取出赵守仁的烟灰手印。
这个算不算原告的意思?
方敬接过纸。他对着油灯看了十息。
这是……
赵家长子赵守仁的手印。他用烟灰按的。沈青禾说,他当年是原告之一。他被杖二十,腿瘸了七年。他的手印可以去府城。
方敬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息。
沈姑娘,这手印没有印泥。府衙可能不认。
府衙不认,但巡按御史认。沈青禾说,御史要的是真相。烟灰手印比印泥更真。因为按手印的人没有印泥。没有印泥的人是穷苦人。穷苦人的状子,御史最爱看。
方敬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沈姑娘,您这心思不像个种地的。
民女是种地的。沈青禾说,种地的人最知道怎么等。等雨、等苗、等收成。等御史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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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月十一。府城东市。
沈青禾起得很早。她没有立刻回青石村,她去了钱氏粮行。
钱氏粮行在东市最大的一条街上。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车上堆着麻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钱。钱掌柜穿着一身靛蓝短袄,头发梳得极紧。
沈姑娘。钱掌柜开门见山,您的来意我猜到了。周氏粮行断了您的黄豆。您来问我卖不卖。
钱掌柜卖吗?
钱掌柜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的酱泥在钱氏粮行寄卖。一斤酱泥钱氏抽一成。黄豆按市价卖您。不溢价。
沈青禾看着她。
钱掌柜跟胡家有仇。
不是仇。钱掌柜说,是生意。胡家三年前抢了钱氏一条漕运船。那船上有我爹的棺材。棺材没运到,我爹至今葬在府城郊外的义庄里。
她说这话时嘴角没有动。但眼睛里有东西是湿的。
沈青禾点头。
钱掌柜,民女答应您。酱泥寄卖,一成抽佣,但黄豆民女要签一个全年的契约。契约上写明,胡家断货时钱氏必须优先供应青石村。
钱掌柜伸出手。
沈姑娘,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