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冯掌柜

七月初二。立秋后第五天。

天还没亮透,沈青禾已经坐在自家堂屋的桌案前。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封今早卯时周大福伙计送来的纸条,还是八个字,冯掌柜今日到府;一本今早加急誊好的账本副本;半碗昨晚剩的小米粥,粥凉了,米粒结成一块一块的小硬核。

她把粥端起来喝了。粥冷的,咽下去时米粒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她用筷子把最硬的那块拨到碗底,绕着粥碗边缘搅,让粥重新稀一点。然后放下碗,从袖袋里取出炭条。

今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昨天黄昏钟怀安报告的五号缸第二层变味重新算一遍。五号缸是第二批开坛的酱泥。她昨天黄昏取了一勺尝。之前的味五层结构还在,但第三层的清味变了。从树叶子煮水的清冽,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微燥的苦底。苦底轻,像舌根上贴了片薄薄的桑皮。钟怀安说可能是天热。七月入伏,缸温上去了,里头活着的东西跑得快了,把原本该存三个月的清味在第二个月就逼出来了。

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五号缸的清味在第二个月就被逼出来,意味着八月下旬之前,这缸酱泥必须开坛用完。否则清味会继续往下走,走到第三个月,五层就会塌成只剩咸和甜。咸和甜,是普通酱油的标准味。不是她的。她卖的不是普通酱油。她卖的是五层。

开坛时间要改。她在账本上写,五号缸,八月十五中秋前开完。提前二十天。

写完她合上账本。门外响起李大牛的脚步声。他推着独轮车从灶房那边过来,独轮车上摞着四只空麻袋和一只半满的水桶。水桶被他两只手端着,他想把水桶也码到车上,又怕桶倒。他犹豫了三步,最后决定把水桶从车上拿下来,自己端着走。

大牛。沈青禾走出堂屋,站在檐下。

李大牛把水桶放下来。桶底磕在石板上,水从桶沿溅出来一滴,落在石缝里,石缝上立刻洇开了一小圈深色。青禾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从来不在她说话的当口大声。冯掌柜,要是今下午就到。咱们咋接。

下午不接。沈青禾说。让顾兴先到他县城里的小院子里待一夜。明天卯时,请他到青石村来。冯掌柜要看他想看的。看的是缸,不是宅子。

李大牛点头。独轮车往前推了一步。车轮在石板缝里卡了一下,他用力拽出来,车轮在石板上划了一道白印。

到了申时。沈青禾在酱缸院子里等。钟怀安已经把酱缸码好。五口缸排成一排,每口缸肚子圆滚滚,缸口黄泥封上的字木印在午后的日头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让王木匠提前给院子搭了一丈二的凉棚。凉棚是新砍的竹子搭的,顶上盖了层苇席,苇席的边缘用绳子绑在竹竿上,防止风吹跑。凉棚下摆了一张桌、两条长凳。桌上放了一壶温茶、六只粗瓷碗、一小碟腌萝卜。

申时二刻。村口传来车轮声。

来的不是一辆车。是两辆。第一辆是顾兴常坐的那辆青篷马车,赶车的是老把式宋四,车厢不大,但车板厚,是顾兴专门请县城的木匠改过的。第二辆是青布小轿,轿夫两个人,轿厢比普通的小一号,但帷子是竹青色的,里面看不清是谁。

车停在村口老榆树下。顾兴从青篷马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月白长衫,比上次来时整齐得多,袖口也干净,没沾油墨。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上次他来是被沈青禾拒了引子之后的第二天,脸上还挂着一丝不自然的冷。今天冷没了。他的眉骨比上次松了一分。

青布小轿也停了。帷子被轿夫掀开。一只手先伸出来。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从手到腕,从腕到袖口。袖口是灰布的,灰布洗得发白,但边缘整齐,没有毛边。一个老人慢慢从轿厢里出来。他个子不高,背微驼,左耳有一小撮白毛从帽檐下垂下来。帽子是黑色瓜皮帽,但帽顶的布换过了,补丁是新的,深灰色,比原有的黑色浅了一度。

老人站定之后,目光先落在村口那块青石村的青石碑上。然后扫过整个村口老榆树下的场景。凉棚,酱缸院子,院子里码成一排的酱缸。他看见酱缸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停得比看其他东西都久。

冯老。顾兴在他身后轻声说,进村。

沈青禾在凉棚下站起来。她没迎到村口去,是她定的规矩。来酱缸院子的人,她不迎。要看她的东西,就自己走过来。她从不把上门的人当客。她把他们当验证的人。验证她东西的人。验证的人走多远的路到门口,门口开了多大的门,那是验证的代价。代价大,他看了才认真。

顾兴陪着冯掌柜走到凉棚下。顾兴的步子比上次小。他注意到凉棚的竹竿是新砍的,绳结是王木匠打的。他看见那壶温茶、六只碗、一碟腌萝卜。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收,不是扬。收的那种动。

沈姑娘。冯掌柜开口。他的声音跟他的脸是匹配的。干,瘦,每个字都从喉咙底挤出来,挤到一半要在嗓子里停顿一下。老身冯守一。府城冯记酱园。

小主,

民女沈青禾。沈青禾答,冯掌柜请坐。

她没递茶。先给冯掌柜面前摆了一碟腌萝卜。腌萝卜切成薄片,薄到能看见光透过去,每片大约一文厚,边缘带着腌渍时渗出的黄水。她把碟子推到冯掌柜面前,自己先拈了一片放进口中嚼。

冯掌柜看了她一眼。这是做酱的人验另一家做酱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我先看你怎么吃。吃的方式是直接的判断。你的舌头怎么动、你的牙怎么磨、你咽下去时喉咙怎么滚,这些是我能学会的,你能教我的。

冯掌柜拈起一片萝卜。放进口中。他没嚼,用牙齿把萝卜压碎了,让汁水自己渗进舌根。然后闭眼。三息。再睁眼。

盐是虞城的井盐。他说。水是老陈卤。卤里有三年以上的酱香底。

沈青禾说。冯掌柜的舌头。

老身的舌头,能品三层。冯掌柜说。尝不到第四层,那是府城冯守一还没练到的。沈姑娘让老身来,是让老身尝那第四层。

请冯掌柜,先看缸。

沈青禾把五条酱缸的盖木片一块一块揭开。每口缸盖的时候都用左手扶着缸沿,不是力气不够,是习惯。她盖了五次,每次手边位置一样。

盖到五号缸时,冯掌柜已经在第一口缸前停了很久。他没开口问。他伸出一只手指在缸沿的酱泥渍上摸了一下,把指头放进嘴里。然后点头。第二次伸手,摸第二口缸。同样的动作。同样在嘴里。然后第三口,第四口。每一口缸他都摸一下、尝一口。尝完不擦手,让指头上的酱渍在手指间自然干。

到第五口缸时,沈青禾知道他要试的在这里。但她没先把五号缸揭开。她从凉棚桌下取出一只陶罐,罐口封黄泥,黄泥上压字木印。她把陶罐放在桌上,从袖袋取出一把刮刀。刮刀是王木匠用竹子削的,刀刃是碎陶片烧成的。

不揭缸。她说。请冯掌柜,尝这个。

她用刮刀在黄泥面上划了一道弧。弧长三寸,深半分,划开了黄泥封。封开了,罐里透出一股气。不是酱气。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味。冯守一闻到气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凑近,鼻尖几乎贴着陶罐口。鼻子吸气的时候鼻翼微微颤。颤了五息。他停。

他说。一个字。

沈青禾把陶罐里的酱泥舀了一勺到粗瓷碟上。碟是凉的。酱泥在碟上颤了一下,稠,亮,比普通酱油的酱泥多一层反光。反光是活的,从碟心到碟缘,反光的强度一圈比一圈淡,但每一圈都不消失。

冯守一用竹签挑了一丁点酱泥。挑的时候挑得极轻,他怕挑多。挑了一根竹签尖大小,就放到舌根。闭眼。

这次他闭眼闭了十息。十息里他的嘴唇在动,是他在舌根把酱泥一点一点融化。融化之后才能一层一层地辨。十息之后他睁眼。眼睛亮了一下,亮在瞳孔里,不是亮在眼神。亮的意思是说我听见了。

沈姑娘。他说。老身三代做酱。这三层,我祖父时见过。咸、甜、香。三层。传承下去,四代做酱的人没人敢再加第四层。第四层是清,不是水的清。是厚里透着的那种清。我们叫它。做出的酱,是好酱。

他停了一下。

但这罐酱泥,不止四层。

沈青禾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