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他说。
方大人说的是真的。
什么。
北境需要你。
沈青禾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她的嘴角是真的弯了一下。
北境需要种地的。不是我,是地。
是你。裴长渊说。
沈青禾没接话。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张裴长渊写的信:秦老七,一个名分还了,把信放在桌上。又从袖袋里取出那张秦继递的状子的抄件,是何主簿让方敬带过来的。她把两张纸摊开,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还了名分。一张是供了罪状。
裴大哥。她说。你的账,今天开始往回算了。
裴长渊的手指在艾草上停了一下。艾草的茎已经断了,只剩几缕纤维连着。
青禾。他说。
裴长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布片,深红色,烧过的边缘,绣着半个字。他把布片摊开,放在两张纸中间。
这块旗——他说,该补了。
沈青禾看着那半个字。丝线褪了色,线纹断了几处,但字架子还在。她从针线筐里翻出柳氏绣花用的红丝线和黄丝线,又找出一根大针。她把针穿好,把布片铺平,一针一针地缝。
裴、长、渊。
三个字。
她缝得很慢。针脚不齐,她的针线活比记账本差远了。但每针都到位,每针都扎在布片上,不松。缝完之后她把布片举起来对着光看,布是烧过的,但补上去的新线很亮。烧过的地方不是疤,是根的底子。新线是从底子上长出来的。
裴长渊接过布片。他的手指在字上摸了一下,摸到沈青禾缝的针脚,摸到旧血浸过的衬布,摸到被火烧过的边缘。
补好了。沈青禾说。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布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他的手在胸口上按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
院子里传来翠花婶的声音:青禾,粽子还留了三个。蜜枣的。你来不来吃?
沈青禾转过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她回头看裴长渊。他还站在堂屋里,手里握着那把碎了的艾草。日头从窗棂里挤进来,把光斑打在他脸上,一块明,一块暗。
裴大哥。她说。
粽子蜜枣的。凉了就不好吃了。走,一起。
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艾草放在桌角,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老榆树下的竹竿上,柳氏洗的衣裳已经晒干了,青灰色的那件还在最左边,袖子被风灌满,鼓得像两只手在招。磨坊的石磨还在转,豆浆的香气混着酱缸的咸香从后院飘过来。青苗蹲在墙根下用小树枝写字,今天她写了六个字:禾、青、粮、水、家、安。
都写对了。
沈青禾在磨盘边坐下,接过翠花婶递来的粽子。粽子是苇叶包的,剥开叶子时,蜜枣的甜香混着糯米的糯香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口,蜜枣在舌头上化开,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眯眼的时候,她看见村口的方向,又有人在走来。那人走得不快,背着书箱,步子稳当,远远地朝她招手。
是青谷。从县学回来了。
沈青禾把粽子放下,站起来。她想喊,但嗓子被蜜枣的甜黏住了,喊不出来。她只是走过去,走到村路上,迎着青谷走过来。
青谷走近了。他的脸上有县学的风尘,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沈青禾,笑了起来。
姐。我回来了。
沈青禾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青谷已经递过来一封信。
何教谕让我带回来的。他说县学今年秋天多收了三个学生。县学里的先生们,都在谈你。
沈青禾接过信,没拆。她把信放进袖袋,和那张账本最后一页放在一起。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合作社成员二十九户,年入粮产折银五十五两,豆制品年入四十两。这个村,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青石村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山腰上,麦田正在灌浆,穗子低着头,在风里晃。风从北边来,带着艾草烧过之后特有的焦香,往南边去。
老榆树上,新发的枝条抽出了今年的第二批叶子。叶子比第一批更绿,绿得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