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巳时。
端阳节过得很静。粽子端上桌的时候,青谷还没回来。柳氏把粽子热了三遍,热到第三遍时,村口传来马蹄声。不是青谷的驴,是两匹马的蹄声,一前一后,踩着官道上的黄土,往村口来。
沈青禾放下筷子。她从堂屋门口看出去,看见老榆树下停住两匹马。马上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人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牛角带,头上没戴乌纱,只盘着髻。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握着一杆马鞭,马鞭的鞭梢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穿官袍的人站在老榆树下,抬头看了看树上挂的艾草。艾草已经干了,叶子卷起来,蜷成一个一个小卷。他的目光在路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沈家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靴底落在土路上,不扬灰。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民女沈青禾。她说。请问大人是——
那人拱了拱手。他的手很白,指甲剪得短,指缝里没有泥。
沈姑娘。他说。我姓方,单名一个敬字。是知州大人身边的随行幕僚。今日奉知州大人之命,来青石村寻访一个人。
沈青禾的肩背没有动,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提了起来。
方大人请进。
方敬进了院子。他的随从把马拴在老榆树上,抱着马鞭,站在院门外。方敬在堂屋的桌前坐下,柳氏端上一碗凉茶。他没喝,只是把茶碗放在手边。
沈姑娘。他说。知州大人最近在全县做一次农业走访。走访之前,知府大人给知州大人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青石村,提到一个叫沈青禾的姑娘,带着二十三户农民,用两年时间把一亩三分地种出了一千二百石的粮食。
沈青禾愣了一下。
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去年秋天路过鸿运楼,吃了一碟酱。方敬说。那碟酱的味道,他记到了现在。后来问了万老板,万老板说:酱是青石村的沈青禾酿的。知府大人又问了周大福,周大福说:沈青禾的合作社,帮六个村子的农民多收了四成粮。知府大人再问了何县丞:何县丞说,这个姑娘,不简单。
沈青禾的手在袖口里握紧了。她能感觉自己的指尖正掐进掌心。
方大人。她说。知州大人让您来,是想——
想亲眼看看。方敬说。看看你的地,你的酱缸,你的合作社。听听你怎么种的地,怎么酿的酱,怎么让二十三户人从一个村子走到六个村子。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方敬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官用的,青色纸,上面盖着知州衙门的印章。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沈青禾面前。
知州大人说,如果青石村合作社的实情和信上说的一样,那他就向朝廷递一道折子,请把青石村合作社的农法,在全县推广。
沈青禾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字写得工整,墨色很新。她没拆信,只是看着她。
方大人。民女只是一个种地的。
种地的。方敬重复。他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动,是审视,也是尊重。知州大人说,北境五县,能种地的人很多。但能把地种成一块招牌,能让六村农民跟着学,能让知府专门写信举荐种地的人,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
沈姑娘。你不用谦虚。你今天不用跟我讲大道理,你就带我去看看你的地。我看了,回去如实禀告知州大人。你帮的不只是你自己,你帮的是北境五县的农民。
沈青禾的呼吸沉了一寸。她站起来。
方大人请。
她带着方敬走了一圈。先看磨坊,石磨在转,豆浆在淌,李大牛正往驴背上装腐竹,见到穿官服的人,手脚慢了半拍。沈青禾朝他点点头,他赶紧把腐竹放好,站到一旁。方敬在磨盘前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磨齿,磨齿是用花岗石嵌的,嵌痕很新,是王木匠上个月才换的。
这磨齿的间距——方敬说,比寻常的宽了三分。
三分刚好。沈青禾说。宽一分,豆渣碎不全,浪费豆;窄一分,磨齿咬得太紧,豆皮磨碎了掉进浆里,豆浆发涩。三分是试了七次才定下来的。
方敬点点头。他在本子里记了一笔。
再看酱缸院。三排酱缸,有的封着盖,有的正在翻。钟怀安站在缸前,手里的木铲起落有道,酱泥翻出的浪整整齐齐。方敬走到三号缸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缸沿。缸沿上新换了薄纸,纸面紧绷,纸下有酱液的气泡在慢慢顶。
这缸是新换的。方敬说。
沈青禾说。前一缸被人投了苦矾。民女把坏掉的酱泥全挑了,用旧酱底下种活的菌种重新养了一缸。
活了?
活了。钟怀安从缸沿上挑了一点酱泥,放在方敬面前。酱泥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咸香里带着一丝隐约的甜。方敬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他含了一会儿。
回甘。他说。
是。回甘。钟怀安说。活菌才有回甘。死的只有咸。
小主,
方敬又记了一笔。
再看仓库。仓库里的麻袋码了半墙高,每袋标着日期和农户的名字。方敬拿起一袋黄豆,用手掂了一下,又放下。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账本架,架子上放着沈大柱记的那本收粮账,每一页都用炭条写着日期、姓名、斤两。字不好看,但条条有据。
这账是谁记的。方敬问。
民女的父亲。沈青禾说。他不识字,但会写数。每个数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