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拉锯

三月二十,卯时二刻。

沈青禾第三次坐上去县城的马车。这次赶车的还是吴老汉,但车厢里多了一个人:钟怀安。钟怀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袖子里揣着那片惯常转着的木片。他说,今日改契,他得在场。不是帮腔,是帮她看钱裕的眼神。

草契夹在一个油布包里。油布是柳氏用旧衣裳改的,缝了两层,针脚粗但密。沈青禾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马车过坑的时侯颠一下,她的手就压得更紧。

辰时末刻,马车停在丰裕粮行门口。

这次伙计没让她等。伙计一看见她,就往里让:沈姑娘,东家在后院等着您。

后院还是那个后院。老槐树,石桌,棋盘。钱裕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套新茶具。茶是刚泡的,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

钱掌柜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的东西被一块绸布盖着,看不见。

沈姑娘,三日未到,你就来了。钱裕站起身,拱了拱手。

钱老爷的草契到了,我自然得来。沈青禾回了一礼。

钟怀安在她身后坐下。他没坐石凳,坐的是石凳旁边一个矮墩。矮墩是给下人坐的,但他坐得很稳。钱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需要认识。因为他知道,沈青禾带来的每个人,都有来头。

沈青禾把草契从油布包里取出来,摊在石桌上。草契的纸角被折过,她用手掌压平。压平后,那张纸上多了两道圈——一道在那一条,一道在收储标准那一条。

钱老爷。草契我看过了,十二项,有两项我不接受。

钱裕的眼神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他似乎在说:意料之中。

你说。

第一。沈青禾指着天灾条款。如遇天灾不雨,颗粒无收,丰裕不收,定金不退。这条,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钱裕把茶杯放在桌上,没喝。天灾年他们颗粒无收,丰裕也买不到粮。双方都有损失。

不一样。沈青禾摇头。你失去的是定金,你可继续收别家的粮。他们失去的是一整年的口粮。两成定金,不够。

你想怎么改。

若因天灾减产不足五成,契继续有效,按实产交付。若减产超过五成,定金不退,但丰裕不可追索剩余粮谷。

钱裕沉默。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敲棋盘。一格,两格,三格。当他敲到第四格时停住。

好。这条我让。

沈青禾心里动了一下,但她脸上没露。让得这么快,说明这条本来就不是他的底线。

第二。她指向收储标准条款。收储标准由丰裕粮行确定。这条,我要求改为收储标准参照县学庠序粮仓统一规范,双方共同确认。

钱裕的眼睛眯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县学没有粮仓规范。

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何县丞去年的告示。第十一条:凡县城粮仓收储,品质标准不得低于三级。

她把告示放在石桌上。告示是拓印的,纸薄,字迹有点糊,但印章是清的。

钟怀安在矮墩上微微点头。这个准备,是昨夜他提醒她做的。

钱裕拿起告示,对着光看了。看完他放下,他再次开口——

何县丞管刑名。粮仓的事,不归他。

但告示上的印,是县衙的。沈青禾说。县衙发布的,就是县的规矩。

钱裕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何县丞——你认识?

不认识。沈青禾说。民女只是多看了几张告示。

钱裕忽然笑了。笑里多了一点东西。他指了指自己刚让掉的那条条款,刚才那条,你猜到我会让?他在等她说出那个必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