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有人,不是大伯父,大伯父走了,走的时候她没看见。她在磨坊,坊在村西,老宅在村东,东西隔着一条路。路上的人来人往,来来往往里大伯父走了。走了好,不在堂屋里坐着,堂屋就空了,就只剩祖母。
祖母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椅子是旧椅子,旧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是祖母坐了三十年磨出来的。三十年磨亮的扶手上有祖母的手,搁在扶手上,搁着没动,因为在想事情。
拐杖靠在椅腿旁,还是歪的,没人扶。
来了。祖母说,声音比中午小了,小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的事压着,压着的声音出不来。
沈青禾在门槛内侧站住。站住的位置和中午一样,因为规矩没变,规矩没变人就没变,没变的人站老地方,可堂屋里的味道变了,变的是松烟和陈年棉被底下那股发闷的潮气,潮气里裹着一种她从没在祖母屋子里闻到过的东西,东西叫沉默,沉默有重量,重到压在每个人肩膀上。
祖母没叫她坐,没叫坐她就不坐,站着听。站着听比坐着听重,因为站着的人在准备,准备了才能走,走了不用起身,不用起身就快。
你爹——祖母开口了,开口又停了,停了是嘴比心慢,心已经想了一圈,嘴还在第一个字上打转,说什么都不对。说他对,她心里过不去。说过不去的是二十年,二十年她帮大宝瞒,瞒到现在被大柱翻出来,她没管好,没管好的人说不出。说他不对,大柱说的是事实,事实不能说不对,说不对就是骗自己。骗自己她不干,就只有沉默,沉默里她找到一个词。
他想清楚了。祖母说。他想清楚的不是今天,是之前,之前他就在想。想了今天才说,说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
她没说下去。不下去是因为回不去三个字太重,重到说出来会碎,碎了不好收。不收就在那悬着,悬着的东西比落下来的难受。
沈青禾站在门槛内侧,她看着祖母,祖母老了,老了是今天才看出来的,之前她没注意。没注意是因为祖母一直强硬。强硬的人显不出老,今天不强硬了,表现出来了:皱纹和白发。白发从鬓角到头顶。头顶的白发稀了,稀了露出头皮,头皮是暗的,暗的是血色不够,老了。
祖母。沈青禾开口了。开口是因为她要说一句话,一句话不长,不长但要说。
爹说的对。
祖母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手攥紧又松开。她把另一只手伸到腰间,腰间挂着一样东西,是一串钥匙。
钥匙是铜的,三把,一把大门,一把仓库,一只灶房。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铜环上,铜环旧了,旧到发黑,发黑的铜环被祖母挂了三十年。三十年里这串钥匙是权。权是管家的权。管家的权在祖母手里。手里攥着钥匙就是攥着家。
祖母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解得很慢,因为手指不灵活了。三十年的铜环挂在腰上,铜环磨出的凹痕嵌进布带里,解的时候布带跟着动,她花了半盏茶才把铜环从腰间褪下来。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桌面是旧的。铜钥匙在昏黄的光里发暗,暗的是旧铜,旧铜不亮,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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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娘。祖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