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我的黄豆比别人好。凭我的菌种是活的。凭我的回甘别人仿不了。沈青禾站起身。站是因为话说完了。万老板,三缸的约,今日能签就签。不能签,我再去问问鲁记布庄的鲁掌柜。他上月提过,想试试我的酱。
万老板的脸色变了。变不是怒,是权衡。鲁记布庄在虞城有根基,根基比他深。深了就能吃下更多。
万老板说。一年优先。三缸起。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是她昨晚写的,写得简单。简单到没一句废话。她把纸摊到桌上,万老板看了一眼,从柜台下取出印泥。印泥是红的,红得发暗。他在纸上按了指印。
沈青禾把纸折好,放进袖口的暗袋。暗袋里还有一根丝线。丝线贴着她的手腕,凉凉的。
三日后送第一缸。她说。缸口封蜡,蜡上压我的印。印碎了,酱就不收。
规矩我懂。万老板说。
沈青禾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万老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沈姑娘,有人也在打听你的酱。
她脚步停了一下。一下就够了。够了她没回头。
胡家。万老板说。县里最大的粮商。他们的管事昨儿来我铺子,问我的酱从哪来。我说,商业机密。
沈青禾的肩绷了一下。绷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不该现在出现的名字。胡家。胡坤。黄豆封锁的事才过去多久?酱的事他们又来了。
谢谢。她说。这是今天她说的第一句谢。谢完她迈出门槛。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头顶的光把影子踩在了脚底下。脚下的路是回村的路。回村的路她走得比来时快。快是因为想在天黑前到家。到家前,她还要绕一段。
绕到岔道口的老榆树。榆树的根还露着,露出地面的手指一样的根。她在树根旁停下。蹭掉的泥还在。还在说明那个人还在。
她没蹲。蹲是查看,查看会留下痕迹。她站着,用眼角扫了一圈。扫到路对面的草丛里,草动了一下。动得不自然。不自然的动是因为有人。
沈青禾没往那边看。看她就知道自己在查。她弯腰,假装系鞋带。鞋带是麻绳编的,编了三股。她系了三个结。系完起身,继续走。
小主,
背后有脚步声。脚步声轻,轻到像是风吹落叶。但风不会一直跟着。跟了半里路,还在。
她走到一个弯道。弯道旁有一片芦苇。芦苇高,高过人肩。她闪身进去。闪进去之后没停,沿着芦苇丛走了十几步。十几步后她蹲下来,从芦苇缝里往外看。
路上出现一个人。瘦,不高,四十来岁。肩上披着一件深色的衣。衣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的白。
白是绸。
不是左眼黑斑。这个人比左眼黑斑高一些,肩更宽。宽肩走路稳,稳到脚底不蹭地。不蹭地是因为穿软底鞋。软底鞋是绸衣人穿的。
沈青禾把芦苇秆掐断一根。断口斜的,斜口朝外。外是那个人的方向。她记住这个方向,从芦苇丛的另一头钻出去。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还在西边的山梁上。山梁是红的,红到像烧着的炭。炭火要落了。落了就是夜。
她没去磨坊。她去了王木匠家。
王木匠在刨木板。刨花卷成卷,卷落在脚边,像一条条白虫子。他看见她,手里的刨子没停。
后墙。沈青禾说。
加完了。王木匠说。铁皮包了一层,木板又加了一层。指甲刮不动。